其实他说不说这句话,只要能治,在场的医护人员也都会全力以赴。
大医精诚,并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林为民就表了态:“放心吧,这个患者,就由我们神外的侯主任亲自跟进。他要是治不了,这云市也没人能治好了。”
郑科长的面上便带了笑,说道:“侯波主任可是咱们云市神外的第一人啊,有你出手,肯定没问题。”
侯波听着,就觉得不对劲儿。领导拼命把自个儿往上抬,固然是相信自己的表现,但要是一旦有点问题,那可都是自己的。
手术这东西没有百分之百稳妥的,就算是个最简单的阑尾手术,也一样会有意外发生。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还是得配合领导,多给患者家属一点信心。
“我一定尽力而为。”侯波说道。
林为民和郑科长又跟熊文发说了几句,让他相信医院,相信侯主任,树立信心配合治疗等等,然后就先行离开了。
陶乐则是从一开始,眼睛就一直没从熊文发脸上移开过。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人,她前世是见过的!
不但见过,而且印象极为深刻,简直是刻骨铭心。
他是当着陶乐的面,从高处坠了下来,直直地摔落在地,距她不过三米之遥。
他的面是向上仰着的,整个后脑颅骨都凹陷进去,全身骨头粉碎,软绵绵地瘫在那里,就像一个人形血袋。
陶乐是离他最近的人,清楚地看到了他将及地之前的表情。
那时他的面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对人世也毫无眷恋。
仿佛行将落地的自己,与一块石子,一片树叶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几十层楼一跃而下,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所以陶乐在震惊之余,也关注过后续的新闻。
也因为这样,她了解了这个熊性男子轻生的原因。
中年失业。妻子卧病在床,父亲得了重疾,死在手术台上。
光是这些事已经很让人难以接受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棵稻草,却是另一件事。
上初三的女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了,一周后尸体才被发现。
凶手对罪行供认不讳,等着他的也确实是法律的严惩,但他的女儿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前世,就在熊性男子身死之后一周左右,他久病在床的妻子,也强撑着爬上了三尖山,就在后面陡坡处跳了崖。
这件事在当时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引发了各方的同情与热议,更令陶乐唏嘘不已。
她看了看患者床前的名牌。熊大昌。
姓熊,那就确实是他,没错了。
所以眼前的病患,就是当年死在友爱医院手术台上的那位。
如果像来时路上,侯主任跟她说的那样,患者只是颈动脉狭窄,那么这台手术应该并不算复杂,不至于撑不下来。
想到这里,陶乐就打开了金手指。
界面是红色的,表明病情虽然严重,但暂时还不致命。
年龄:65岁。健康值:48
病因:左侧颈动脉重度狭窄35%,冠状动脉粥样硬化30%,高血压20%,甲亢15%。
血压150/80,心率100次/分 TSH:0.01mU/L,FT3:14pmol/L ,FT4:35pmol/L。
除了血压之外,后面三项指标都是甲功检查的内容。
TSH是促甲状腺素,正常值是0.38-5.57mmol/l之间,患者的TSH明显低于标准值,再加上FT3和FT4高于标准值,确实是甲亢无疑。
界面下方,是患者自颅底经颈部到胸部的全息图象。患者左侧颈内动脉起始处重度狭窄,开口处中度狭窄。
陶乐陷入了沉思之中。患者已经在友爱医院住了一个月院,照理说,经过这么久的治疗,甲功的各项指标应该已经回归正常值了才是,并不该是这种数据。
难道是......陶乐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
如果真如她所猜想的那样,那这位患者会为什么会死在手术台上,原因也就很清晰了。
第221章 提醒
患者这会儿已经清醒过来了,侯波便与秦风一起,与病人与家属交流病情。
医患之间的沟通十分重要,很多重要的信息就是从谈话中得到的。
陶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患者意识清醒,计算力、记忆力都十分正常。
有五年高血压史,血压最高时到了200/120mmHG,平时一直服药控制在目前的水平。
两年前因胸闷气短,曾在友爱医院做过冠脉造影,确诊为冠状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未做任何治疗。
既往没有得过糖尿病、肾病、肝病,没得过结核病,也没有药物、食物过敏史。
患病以来胃肠功能未受影响,胃口一直挺不错。
沟通到这里就结束了。眼看侯波和秦风就要离开,陶乐就插嘴问了一句:
“患者以前得过甲亢吗?”
“没有。”患者和熊文发同时否认道。
陶乐点点头,果然是不知道。
她跟着侯波和秦风一起出去,故意落后了一步,拉了秦风一把。
“秦师兄。”她轻声说:“患者入院,查过甲功五项了吗?”
“没啊,怎么了?”秦风有点奇怪。
以这位患者入院时表现的症状,以及他们对于病情的判断,他下的那些检查已经足够了,并不需要多做一个甲功五项。
更何况,患者及家属都否认了既往病史。
“还是查一下吧。”陶乐提醒道:“也许连患者自己都不知道他有甲亢呢?”
“这,好吧。”虽说是可查可不查的指标,但既然小师妹认为有必要,那他也没什么必要坚持。
而且说起来,患者有心悸、气短、心律失常这些甲亢的常见症状,只不过它们与冠脉粥样硬化的症状是相近的,因而就没人往这上面想过。
秦风又想起了患者的体型。他的儿子虽然不高,却敦实厚重,人如其姓,可他这个父亲却是精瘦精瘦的。
患者没有胃肠疾病,刚才也说了,胃口不错,一顿饭能吃两个大馒头——那还真没道理这么瘦,除非是有甲亢,饭量大,但消耗也快,怎么都吃不胖。
咝~~这么一想,小师妹的提醒,那是相当有道理啊!
患者这个病,是要行颈动脉内膜剥脱术的,需要做全身麻醉。
在全麻之前,正常要做麻醉评估,甲功五项也不是必要的检查项。
像这位患者,如果真的是有甲亢,而且没有提前进行治疗控制,在手术中就极易引发甲亢危象,严重时可导致心脏骤停,危及生命。
秦风越想越担心,立马就下了检查单,然后对陶乐诚恳地道谢:
“谢谢师妹提醒。要是真漏检了,到时候上了台出了问题,那可就太危险了。”
陶乐放下心来,连连摆手道:“我也就是瞎猜,不一定准的,说不定让患者白花了钱,到时候你可不能怪我。”
她的心情很好。想来前世,患者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发现并控制甲亢,结果没有走下手术台。
现在有了自己的提醒,想必很快就能查出问题,对症下药,患者一定不会再延续前世的命运。
陶乐没有跟着侯波他们回办公室,看已经出来的检查结果,而是直接地告辞离开。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侯波和秦风也没想着留她。
陶乐先回了一趟719室,把熊文发叫了出来。
“家属你好,为了更好地照顾患者,我想跟你谈一下,多了解一点情况,方便吗?”她找了个借口。
“当然。”熊文发刚才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是跟着侯主任一起过来的,肯定也是一院的大夫。
“请问你是自己一直陪护呢,还是家里另外有人来替换?”
“应该一直是我自己吧。”熊文发有点无奈。
“那你的妻子和孩子?”陶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我妻子......身体很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孩子还在读书。”
“哦?不知道你妻子得的是什么病?”陶乐其实一直都想问这个问题。
“慢性肾小球肾炎,已经七八年了。”熊文发摇摇头,心情相当沉重。
原来是这个病。这种病往往伴有水肿、蛋白尿与血尿,可能会慢慢进展为肾衰竭。
在西医看来,肾小球肾炎是不可治愈的,只能靠激素、免疫抑制剂治疗延缓其进程。
但中医却可以缓慢温和地彻底治好它。
在慢性肾病的治疗上,无论前世今生,中医治疗都有极大的优势。
陶乐想了想,就又多说了几句:“那你妻子现在病情控制得怎么样?”
“不太好。”熊文发面色变得凝重:“血压开始升高,脚也肿得更厉害了。”
血压升高,水肿加剧?这说明肾炎已经快要进入终末期,再发展下去,就要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了。
“有没有看过中医?”陶乐问道。
“没有。我妻子常看病的大夫,说中医治不了的,所以我们也一直没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