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君来了?
下晌才见过周家的驴车,他绝不会认错。
不对,周郎君这时候怎可能出现在这,应当是周家车夫来了罢。
莫不是有事……?
苏青顶着微雨快步走过去,正要跟车夫搭话,忽而听到一道清冽的嗓音。
“苏娘子病了?”
车厢里竟真有人!
苏青震惊地走到窗边,试探地望向窗缝:“周郎君?”
“嗯。”
这个时辰,周郎君怎会亲自来自家?莫不是路过?
苏青恭敬地说:“小妹下晌淋了雨,突然发热了。郎君是来……?”
“寿宴上吃过苏娘子做的寿辰蛋糕,觉得很好吃,因而顺路来订做一个。”周访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他一个儿郎喜好吃甜点,这有违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于是轻声转移了话题:“苏娘子还好么?”
“倒是没甚大事,方才大夫已经瞧过了。不过郎君您若是要订蛋糕,这两日恐怕没法出货。”
方才阿奶还说呢,杨宅寿宴之后定会有人家上门订做寿辰蛋糕,现在大姐儿病了,这些订单只能往后顺延。
能接受的便接,接受不了的也只能拒绝。
苏娘子既然病了,自然不能强人所难。
周访正要说过两日再派人来订蛋糕,苏三根忽而从院里出来了,他迟迟未能听见大孙进门的动静,这才出来看看。
没想到竟看见了周郎君!
苏三根惊喜地冲北屋喊道:“贞娘,周郎君来了!”说着便撑着伞走出来,一边给苏青打伞,一边热情邀请周访:“周郎君,来都来了,上家里头坐坐?”
周访并不想打搅苏家人:“天色已晚……”
苏三根点头笑道:“是有些晚了,不过家里人都还没睡下,您进来坐坐也无妨。”
周访招架不住苏三根的热情,三言两语便莫名其妙下了驴车,进了苏家的院门。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老两口的炕边,手里还捧着一碗刚兑好的榅桲酱水。
王氏挑了挑灯芯,让油灯更亮一些,她笑容慈祥地打量着周访:“周郎君请用水,这是大姐儿亲自熬的榅桲酱,正适宜饭后喝。”
周访捧着碗闻了一下,清新的梨香沁人心脾,他试探地喝了一口,身体果然不排斥。
“便是今日寿辰蛋糕所用的那种酱?”
“是。”
苏家兄弟俩扛着油布过来,苏青在门口问:“周郎君,方才大姐儿还念叨着要还油布呢,我直接给您放到车上去?”
周访想说不用了,这油布苏家留着用便是,苏三根捧着一小坛子白菘菹菜过来。
“周郎君,我给您拿一罐子自家做的菹菜,连同油布一块儿放车上,用来下饼子下粥都好吃。”
不等周访拒绝,苏三根已然转身招呼两个孙子一并出门去,三人一路走还一路说着话,热闹得很。
周访神色一僵,有些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了。
周家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后来母亲收养了堂姐,府中也不过三个主子,冷清才是常事。自从堂姐周晚嫁去杨家,周家便更冷了。
周访只感受过名利场上的热闹,却少有感受寻常人家过日子的热闹。
苏家……人真多啊。
王氏权当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只说菹菜:“菹菜亦是大姐儿做的,我们都做不出她那个味道,郎君放心吃便是。”
苏娘子做的啊……周访将空碗放在矮桌上:“苏娘子凡事皆喜欢亲力亲为?”
“是,她做吃食买卖的,对味道把控极严。周郎君进来时看见的所有酱缸、菜缸、菜坛子皆是她空闲时做的。”
王氏想着周访既然这时候能上门来,想必是挺喜欢大姐儿的手艺,便将大姐儿这些时日的趣事挑了几件说给周访听。
车夫将油布收进车厢底下的暗格当中,又将苏三根捧来的两小罐子腌菜放好,瞧着天色不早,便在院门口请示。
“郎君,再不回去夫人该担忧了。”
北屋当中,苏家人除苏绯外都挤在里头,连本已睡着的满姐儿都来看稀奇,抢着跟周访说话。
听到车夫的提醒,周访心中大大松了口气,他从腰间荷包里拿出金饼交给王氏:“这是订做寿辰蛋糕的钱。天色晚了不便久留,某告辞。”
金饼!
苏家人眼睛都看直了。
王氏却淡定地将金饼接过:“郎君,还不快去送送周郎君?”
苏三根如梦初醒一般,赶忙起身将周访送了出去,苏立武父子三人跟在后头一并目送。
望着驴车渐行渐远,院门一关,四人立即激动地折返北屋。
“贞娘!周郎君方才给的金饼呢,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阿奶,我这辈子还未曾见过金饼,给我摸一下罢。”
“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儿。”
王氏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金饼递给几人传看。她嘴上嫌弃苏家人没出息,实则自个的视线也一直没能从金饼上挪开。
灯光即便再昏暗,金子也是亮闪闪,光彩夺目的。
王氏已经许多年没看见过金饼了,她仅有的几件金首饰在经历灾年时也典当了。
“真好看啊。”
给苏绯喂完药,陈氏姗姗来迟,她站在门边如此感慨。
“大姐儿睡得还安稳?”王氏一把从苏立武手里抢回金饼,“都别看了,这是大姐儿的,我给她收着。”
“安稳多了,汤药里有安神的药,只看明日会不会退热了。”
秦氏想着大姐儿这样肯定是不能做馒头了,便说:“明日一早我去将休息的牌子挂到摊位上去。”
“行。都回去睡罢,大姐儿能休息,你们可是没休息的时候。”
将人清退,屋中的油灯也吹灭了。
就在苏三根即将睡着时,王氏突然吩咐他:“明天开始,你去打听打听周郎君家的情况。”
苏三根悚然一惊,清醒过来。
“打听周郎君家作甚?”
王氏却是不吭声,一副已经睡着的模样,不愿与他多说。
便在苏家人皆入睡时,苏绯仍在做梦,原身的记忆在脑中闪回了无数次,忽而闪过去岁年中一日,王有志骂骂咧咧从书铺回来,进门便同公公王顺平骂人不识好歹。
“倒霉催的外乡人,长得就一副倒霉样,能考上进士都算是祖上烧高香了,我愿意帮他他还敢骂我!”
“早便跟你说了,遇见没家底的莫要走得近了,容易坏事。那人叫甚?”
画面一闪,切到今年年初。
一位顾姓进士上门闹事,被王家父子打了一顿。
顾进士被打得鼻青脸肿,怒不可遏地拍打着王家紧闭的门。
嘴里嚷嚷着甚听不清,苏绯只听见王顺平轻蔑一笑,在院门口负手而立,阴恻恻道:“报官?那你去罢,看是你的状纸率先递到官老爷桌上,还是你那住在孙家村的妻儿先失踪不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苏绯唰地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昏沉不已。
“呀,大姐儿你醒了?”陈氏将朝食放在炕上,伸手摸了摸苏绯的额头,“还是有些热,你先把朝食吃了,我给你熬药去。”
苏绯被烧得浑身发酸,没甚胃口,端进来的粥喝下一半便不想吃了。
陈氏叹了口气:“你午食想吃甚,阿娘给你做。”
苏绯面露怀疑:“……”
阿娘做吗?那还是不要点菜了罢。
陈氏干笑一声:“还是叫你嫂嫂做罢。”
苏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叫嫂嫂给我熬一碗面汤罢,这个简单,嫂嫂会做。”
秦氏自从没接针线活后,便一门心思跟着苏绯学手艺,在苏绯的指导下,简单的炒菜、面汤她都会了,腌辣白菘也学会了。
苏绯有自信嫂嫂腌出来的味道不会差,但秦氏自个儿忐忑得很。
她前些时日跟三家正店签了契,下月初便要给这三家供货,量不大,每家只订了三十斤,但也开了个好头。
再过几日,秦氏亲手腌的辣白菘便能捞一点儿出来试吃了。
想到辣白菘,苏绯唇齿生津,便说:“再切一盘辣白菘来便够了。”
“那你再睡会罢,顾大夫说你得多休息。朝食摊不用担心,你嫂嫂已去挂歇业的招牌了。”
担心也没辙,她都烧成这样了,舌头都没那么敏锐了,方才喝粥连米香都有些品不出来。
这可是她特意买的新米啊!
米香都尝不出来,可见病症来势汹汹。
苏绯软绵绵地靠坐在炕上:“明日再歇一日罢,后日再开工。”
“哎。”陈氏端着碗出去,走了没两步又回来了,“对了,昨晚上周郎君来过,他订了寿辰蛋糕,给了一个金饼呢!你阿奶收着的,一会拿给你。”
陈氏提起金饼是想叫苏绯开心开心,没想到这闺女一点儿没将金饼放在眼里,只两眼发亮地问:“昨日杨宅的寿宴果然是替我扬名了!阿娘,现在什么时辰了,可有其他人家上门订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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