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端详片刻,发现这孩子虽说熬了一个通宵,但却精神得很,于是不再劝说,而是坐在一旁拿了个馒头陪她用饭。
“我瞧着今日的天色不好,下晌说不定要下雨,你要用串车运寿辰蛋糕,最好是把家里的油布带上。”
杨宅订的三十个寿辰蛋糕,一辆驴车可拉不完,后头还得套个串车才能一齐送上门。
“我还真没注意天气的事儿。”苏绯起身去给王氏盛一碗粥来,“多谢阿奶提醒。”
王氏摆摆手:“这有甚好谢的?”
吃过朝食,苏绯便去分割蛋糕胚。
上晌除了满姐儿跟王氏,其余人都在熟睡当中,直到巳时一道惊雷将他们劈醒,迷迷糊糊想起今日是何夕,猛地想起大姐儿的订单,便实在睡不着了。
悄声到了灶房门口,便瞧见灶房里但凡能放东西的地方,全部都放着层层叠叠分好的蛋糕胚,以及……挤在大张油纸上栩栩如生的红色、白底红顶的奈花。
而苏绯,则还在弯腰制作奈花。
她的手稳得惊人,手中的油纸袋,尖头卡着一枚从铁匠铺那订做的裱花嘴,众人瞧见她轻松地挤了数次,一朵奈花便在她手下成型。
竟比月初那会做奈花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苏青惊讶地看了眼裱花嘴,没想到只是多了这样一个小工具,便能将做奈花的难度大幅降低,心中不由十分佩服大姐儿,她竟能想到这个法子。
苏绯已然快感觉不到自个的腰了,站了两天一夜,只觉着腰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手里的奶油霜用完,她直起腰拿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忽而感受到背部灼热的注视,转身一看。
“咦,都起了?别进来啊,免得掀起地上的灰尘糟了我的奈花。灶上温着粥跟馒头,等着,我给你们送出去。”
把馒头跟粥送了出去,苏绯小心翼翼将灶房门关上,转身便接着去给蛋糕挤酱抹面。
苏家男丁们便站在支起来的窗子前,一边呼噜噜喝着粥,一边啃着馒头,两眼还直勾勾盯着苏绯的操作台看。
直到那一口羊肉的醇香在嘴里爆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的馒头竟然是羊肉馅的!
这吃得也太好了,好香啊!
苏皓幸福地泪眼汪汪,他喃喃道:“大姐儿都这么忙了,竟还不忘给咱们做馒头。”
秦氏则嘀咕:“大姐儿难道是要上新品了?嘿,我看那武二馒头是要彻底干不下去了,他家的羊肉馒头哪比得上大姐儿的口味好。”
苏三根几口将温热的粥喝完,嘴里叼了个馒头转身便去了堂屋——这些天他做的蛋糕包装盒,全在哪儿堆放着呢。
眼瞅着蛋糕马上要做好,他得将包装盒提前拿到灶房边儿去。
包装盒是很早便做完了的,也都洗干净通风晾干了。
苏绯的操作台下面垫着一张薄薄的方形木片,尺寸与包装盒底一致,刚好能放进去。木片上则是提前黏好的油纸,用米浆黏的,蛋糕胚便放在这油纸上组装。
这些细碎的活儿皆是昨晚大家空闲的时候干的。
抹面、裱花这最重要的两道工序,苏绯格外尽心,忙起来时连午食也没有吃,手上一直不停。
王氏也没闲着,做好的蛋糕装进包装盒后,她负责提笔在盒子上面标记,酥油的写酥,乳酪的则写酪,以便杨宅区分。
下晌申时初,最后两个寿辰蛋糕总算做完了。
三十四个蛋糕胚用尽,多备的乳酪跟酥油也全用完了,损耗在所难免,做毁的两个只好自家留着吃了。
“什么时辰了?”苏绯急急忙忙推开灶房门,看了眼天色。
淅淅沥沥的雨打从午时便开始下,雨势不大,但这会的天色却阴沉得像是入了夜,很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苏三根披着蓑衣小心将寿辰蛋糕放进驴车车厢:“还有一个时辰,时候充裕得很。”
杨宅寿宴酉时开席,时间的确充裕,但也不能松懈,这么多寿辰蛋糕,运输途中可千万不能出问题。
不亲自盯着,苏绯是不放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阿翁,蛋糕可都装好了?”
“都装上了,这便可以出发了。”
“好。”
苏绯从自己屋里拿了斗笠跟蓑衣,车厢里堆满了蛋糕,她只能坐在驴车车沿一侧。
苏三根赶车,苏家父子三人则在后头照应串车,串车是用麻绳套在车厢上的,不用人力拉,但要防范行人碰撞。
苏绯最后看了眼串车上的油布,确认将蛋糕都盖住了,这才挥手:“走了,送货去!”
苏三根小心翼翼赶着车,不敢太快,生怕车厢晃动将蛋糕碰坏,也怕拉得太快串车被甩得太狠,也会坏了蛋糕。
这三十二个蛋糕实在贵重,一旦有损,赔钱事小,耽误了杨御史中丞的寿宴事大。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行人才走到曹门大街,空中不仅在掉雨,还在掉冰雹,大小多为碎石子那般,砸在人身上疼,倒还能忍受,只这雨却越来越大了。
咚地一声。
好似有甚重物落在了车厢顶部。
“完了!”
苏绯心头一颤,立即掀开草帘去看车厢内的情况,饱经风霜的车厢顶被不知哪儿来的拳头大的冰雹砸出个洞来。
此时,那洞正在渗水。
包装盒本就是奔着只用一次去的,料子用得没有多好,连清漆都未刷,几乎没有防水功能。
苏绯果断将身上的蓑衣脱下来,站在车沿上将蓑衣罩在车厢顶面,顾不上风雨砸在衣裳上,她立即冲后头大喊:“快去买张油布回来!车顶漏水了!”
父子三人顿时大惊,对城中情况最熟悉的苏青立即脱离了护送队伍,拔腿便往最近的杂货铺子疾跑而去。
苏家的驴车正从旧曹门大街往东十字大街的方向走去,而周家的两辆驴车则是刚拐进东十字大街,正要向北往马行街上驶去。
因卢夫人车上还带着她娘家未出嫁的远房侄女,周访便坚持要自个一辆驴车。
赶车的车夫是他往常用的那个,上月在城西见过苏家兄妹,又因郎君近来日日都要去苏娘子那买朝食,所以对苏绯与她兄长的印象都格外深刻。
忽地瞧见有人在雨中狂奔,那车夫亦是好眼力,隔着雨幕竟一眼认出了苏青来。
他赶忙对车内的周访说道:“郎君,是苏娘子的兄长。”
周访支起窗子往东边看去,这一眼不仅看见了苏青,还看见了百米开外身形单薄,在车沿处努力垫脚按蓑衣的苏绯。
第56章 宋喜乐
那双纤长的手在冻雨的洗礼之下,变得通红一片,但手的主人恍若未觉,只一个劲儿用力按住蓑衣。
那驴车里是什么,值得她这样狼狈去遮盖?
雨下得太大,窗子只支了一会便有水汽飘进来,周访收回视线,将窗合上。
“去问问发生何事了,能帮便帮一把。”
车夫应了一声,从车沿跳下去,叫住正往这边跑的苏青。
“苏郎君,你这是要去做甚?可需要帮忙?”
隐约听见有人喊,苏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前方来人。
他记性不错,认出这是周宅的车夫,因对周郎君印象极好,苏青不假思索便道:“车上是杨宅寿宴要用的点心,没想到半道下了冰雹,将车顶砸穿。点心不能见水,我正要去买油布!”
竟是寿宴要用的点心?杨家找苏娘子订做的?
车夫惊讶了一瞬,立即喊道:“我们车上便有油布,奴去给你拿。”
苏青心中一喜,赶忙冲周访所在的车上拱手,大喊:“那便多谢周郎君了。”
车夫哪能自作主张说要帮忙,想来也是周郎君的吩咐。
便是在车夫回身去跟周访禀报此事时,卢秀华好奇地挽着卢夫人的胳膊,细声问道:“表哥可是遇着同僚了?”
雨中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卢夫人只知晓前头的车应当是遇见人才停下,她出声问车外的车夫:“去瞧瞧发生什么事儿了,顺便跟郎君说一声,咱们得快些,他杨家叔母可还等着我们早早去呢。”
不一会儿,车夫回来禀报。
“是碰见给杨宅订做糕点的人家了,车顶被方才突然下下来的一阵冰雹砸了个洞,郎君将车厢底放置的油布借给他们了。”
卢夫人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乳母冯婆子:“倒是头回听闻这等宴席还在外头订糕点的,秋如还真是大胆,一会我可得仔细问问这是何缘故。”
秋如便是杨继安的母亲李夫人的芳名。
在外订糕点,她婆母难道也同意了不成?
冯婆子笑呵呵道:“听闻今日请来掌勺的是宋厨,娘子是知晓宋厨的,他烤的手艺最佳,旁的倒是平平。这等寿宴,可不就缺个有意思的糕点?”
“那倒是,待我去了瞧瞧看她选的是何糕点。”
驴车缓缓行驶起来,卢秀华端坐在一旁,微笑着听卢夫人与冯婆子说话,心中却疑惑这做糕点的怎会认识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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