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钟天出去,曹茂便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端出,便在官家预备去拿筷子时,曹茂啪地一下突然伏地跪下。
“官家,不知您可还记得王家大娘子?”
官家盯着他:“斯人已逝,何故提起啊?”
曹茂直起身体,满眼通红地说:“官家,那王家欺瞒您许久,王家大娘子哪就得了疫病?某在宫外遇见她了,她如今已是儿孙满堂,活得好好的!”
官家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家。
王华容睡不着觉,赖在仁寿郡太君院子里不走,却不想竟从旁支子侄那儿听到苏立武被人打的消息。
虽说表现不明显,但王华容到底只这么一个阿姊,她又是极其护短的性子,因此开国伯还没个反应时,她便怒气冲冲地将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欺负我王家人!”王华容扭头看向开国伯:“伯爷,此事你管不管,这可是你的亲外甥!”
才将事情说清楚的王楼东家刚要端茶,便被烫了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了甚,亲、亲外甥!?
伯府不是只有这一个姑奶奶吗?
王掌柜……王?难道说,是一家人?
开国伯面色微沉,没直接回应王华容,但却派人去叫来了府中管事。
第二日一早,苏氏食肆照常开张。
昨日午时一场闹剧,并不影响苏氏食肆今日一大早依旧门庭若市,不少老食客还纷纷表示昨儿个是他们不在,否则绝不会闹成那样。
还有人宽慰王氏:“人皆有生老病死,苏娘子身体不适,停业一日乃人之常情,王掌柜莫要将那些难听话往心里去。”
王氏满心慰藉,连连道谢。
同巷邻居们昨晚上闻着辣椒油的香味,一大早也忍不住上门询问可是要上新菜。
王氏一边收钱,一边笑着回应不知第几个问起此事的高坊正:“今日要上红油凉皮,能当主食,您午时若是不愿吃热食,吃这却是正好的。牌子一会便会挂上了。”
“某定来!”高坊正买上几个馒头,心满意足归家去了。
正当王氏招呼食客落座时,王家驴车行至食肆门口,王华容扶着仁寿郡太君下了车,二人今日都穿了一身华服,只要不是瞎了眼的,都能看出此二人必是高门女眷。
食客立即给让出一条道儿来。
王氏低头将预订招牌烤鸭的人写上,一抬头,愣住了。
王华容站在柜台前,冷哼一声:“倒是不知你脾气甚时候如此软弱了,真当你娘家人死绝了不成?”
大堂人多眼杂,王氏赶紧叫苏立芸来替一替自个,她将王家母女俩领到后院去。
“这谁家女眷啊,老太太看着可真气派。”
“某好似见过……哎呀,那不是仁寿郡太君吗?五年前郡太君出行,某远远瞧过一眼的。”
“咦,王掌柜也姓王,莫不是跟伯府有亲?且你们看着牌匾,昨儿个不是说是官家赐字吗?”
说不定真是有亲。
只是这得啥亲,能叫仁寿郡太君亲自来见啊?食客们心中咋舌不已。
而坐在大堂里用朝食的,亦有菜行之人,听见这些议论,菜行的行户匆匆将馒头拿起,赶车便往钟家去了。
与此同时,东华门钟家菜行,才布好的菜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掌柜的跟伙计吓得直往柜台下面钻,铺子才开门,便不知打哪儿冲进来一伙壮汉,不由分说便将店砸了。
壮汉们砸完了店,将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拎了出来。
“诸位好汉饶命,柜台里的钱你们全拿走,莫要伤及性命啊!”
“啧,”为首之人弯下腰,捏着掌柜的老脸嗤笑:“告诉你们东家,今日之祸乃他自个招来的,这叫……一报还一报。”
说完手一挥,几名壮汉迅速集结,大摇大摆走了。
掌柜的惊骇地发现这些人虽穿着粗布衣裳,但行走间脚下十分轻盈,加上那体格,莫不是……行伍之人?
老爷这是得罪谁了!?
顾不上乱糟糟的店铺,掌柜神色凝重地叫伙计看好店,便焦急地赶车往钟家去了。
店被砸了,今日要往宫里送的菜可怎么办?
第140章 二合一
“老爷,不好了老爷!出大事了!”
大清早的,钟行首才刚起床,正在妻子邹夫人这儿用朝食,忽闻管家在大声喊叫,一大早的好心情都给他喊没了。
邹夫人皱眉:“慌慌张张的像甚样子。”
钟行首正想呵斥两句,然等到管家到了院门外,他呼喊的声音也叫人听得更加清楚。
“老爷,咱家铺子让人砸了,菜毁了,今日官采没法交差。”
打理钟家菜铺的掌柜姓沈,此时正在管家身旁,他伸长脖子冲着院里喊:“老爷,某是老沈啊!今日预备送去官采的菜被人打砸了,您快给拿个主意罢!”
没有甚事儿比官采还要紧急了。
钟行首是菜行行首,官采落在自家头上,若是没做好,不仅钟家要被责罚,还会连累宫里的钟押班。
夫妻两个此时方才听清发生了甚事儿,钟行首手里的勺落进粥碗,他脸色猛地一沉,扭头喝道:“出了这么大事儿了还管甚规矩,滚进来说话!”
邹夫人冲一旁伺候的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将桌上的朝食挪到里间去吃,此地留给郎君谈事。
当钟行首从掌柜的口中得知铺子是如何被打砸的,又听见最后那句警告之言后,当即气得满脸通红,气血翻涌,他狠狠瞪着掌柜的:“你就让那些人跑了?菜行其他行户呢,就在一旁干看着?”
钟家的铺子出事,周围紧挨的几家皆是菜行上户,他们不可能不出头!
掌柜苦笑一声:“老爷啊,那伙人走的时候某才认出来他们的来历,其他铺子的掌柜眼力也不差,想必早也认出来了。”
钟行首怒不可遏一拍桌,碗中粥水荡出,糜烂的米粒洒在他的手背:“某管他甚来历,我钟家是宫中钦点的菜商,那伙人砸的可是宫中要的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掌柜的低垂着眼,声音无奈:“是、是禁军……”
犹如一盆水浇在灯烛之上,钟行首当即哑然。
这时候,他还未将今日之事同苏家联系起来,只以为是近来得罪了军中人,毕竟那面也有菜行的买卖。
钟行首压下心中的憋屈,吩咐道:“罢了,铺子的事儿先不管,去给那几家上户递信,今日送往各大酒楼的菜先不要动,各家将菜运到咱家铺子,先把今日官采的份额挑出来。多喊几个人去通知,这便去办罢。”
掌柜的跟管家齐齐拱手称喏,转身便纠集钟家其他几位管事,将人都散了出去。
钟行首今日原是要去瓦子看戏,因为此事也只得打消了计划,只等官采之事尘埃落定。
然不到一刻钟,管家去而复返,他小跑到钟行首身边,将开国伯府上的郡太君一早去了苏氏食肆的消息说出。
钟行首忽而福至心灵,错愕地想到昨日手底下人才去毁了苏家的菜,今日自家铺子的菜便被毁了……此事莫非同苏家有关?
“好啊,好得很。”钟行首气笑了,“这么多年了,某还没见过哪个外道户比苏家还要硬气的。”
说完,似是觉着心中的气无处发泄,端起面前凉透的粥便往鹅卵石路上砸去。
瓷碗砰地一声碎成了锋利瓷片,砸得七零八落。
邹夫人看不下去了,从屋内走了出来:“那苏家要真同王家有甚关系,他家大儿子何需要熬到如今才被授官?一个小小苏家,咱家还能压不服她了是怎地?”
她瞥了眼院里的碎瓷片:“你也就会撒窝囊气,还不快给小叔写信?一会便叫来运菜的宦官给带去。我带着孩子回一趟娘家,打听看看王家同苏家可是有旧情。”
钟行首猛地一拍脑门,赶忙起身将夫人扶到椅子上:“还是夫人高明,多谢夫人提点,某这便去写信。”
见老爷夫人已经有了主意,管家想也不想便将提醒之言咽了下去,此时他若是多话再提起官家赐字,只怕会让老爷更加生气,还是算了罢。
左右苏家同王家的关系,顶多便是夫人猜测的那般,只是有些旧情。
东华门,菜行。
被拉走的菜又给拉了回来,大大小小的菜农、菜贩挤在钟家菜铺前,排着队等候挑选,心中即便再有怨言,在面对沈掌柜时面上具都赔着笑。
赶在杂买务使臣看验官采的食材之前,沈掌柜可算凑齐了今日官采所需的用量,因老爷早已上下打点完毕,杂买务使臣只略看了看,几车菜便被拉进了宫中。
菜行供菜需要经历三道检验,宫外由杂买务使臣负责,宫内第一道则由内侍省差官在御厨房点检,最后才是御厨房内部检查。
钟家的菜,检查便从没有不过的。
今日虽凑菜凑得匆忙,食材比平日要逊色一等,但时蔬随季节变换亦有品质上的波动,换做往日,这便要归属正常范畴,轻松通过三道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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