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有四天,但好像也已经习惯来同谢公主回话了。
尤其是在单纯理政这方面,她甚至于比年长两岁的哥哥做得更细致一些。
谢道安牵挂着舒州这边的事情,也怕因为自己离开而带来什么变故,昨晚连夜赶路,熬了一个通宵,进门之后就先往议事厅来了。
底下的文武官员们看少主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脸上却没有哀戚之色,都不由得同左右交换一个眼神,各有思量。
谢道安没有看其余人,只是看着妹妹。
她端坐在上首,神色恬静,含笑看着他,宛若一尊神像,霞光万丈。
好像从前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而他也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他胸膛里飘忽不定,惶惶不可终日了那么久的那颗心,好像忽然间就找到了归处。
她示意性地朝他摆了下头,示意他坐到旁边空着的另一个位置上去。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赵参军,继续说城东的水渠。”
赵参军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很快便继续道:“城东临山的地方新开了很多荒地,或许该把水渠往新增的农田处导一导了……”
因谢道安骤然回归而稍显骚动的议事厅重归平静。
谢星煌一边听赵参军回话,一边从自己面前的那摞文书里边抽了自己这几天列出来的纲略,目不斜视地往谢道安面前一推。
谢道安垂眸去瞧了一眼,第二眼却没有去看妹妹。
他看的是底下的文武官员。
他们毕恭毕敬,心悦诚服。
就像他匆匆归来,没有惊动侍从们,在门外静听了片刻,便因她的理性与冷静,智慧与仁慈而想要对她顶礼膜拜一样。
谢道安在这个刹那惊觉自己的浅薄与轻慢。
他并不懊悔自己的爱。
小星永远都是值得他爱的。
他只是觉得从前的自己太一叶障目了。
怎么能只给爱的人自己那浅薄轻慢的爱呢。
要让她飞,要让她去焕发光彩,让她坐在高处,丈量天下。
谢道安转念又想,其实他想的“让”,本身就是一种浅薄和轻慢了。
她本来就可以飞,就可以焕发光彩,就可以坐在高处,丈量天下!
第104章
如果说谢道安忽然间离开舒州,回了一趟袁州又迅速折返回来这行径的古怪是一,那不几日后,谢夫人忽然往舒州来了,这古怪简直是一万了。
几乎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啊?
说实话,一开始的谢元德病危论之所以占据市场,就是因为那的确是最合情合理的揣测。
倘若不是为了继承大位,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叫大战之前作为主帅的继承人匆忙离开?
可少主没过两天,竟然又回来了。
更离奇的是,谢夫人竟然来了!
这几乎是马上就击溃了所谓的谢元德病危论。
若真是如此,这时候谢夫人应该留在袁州总揽大局,怎么会往舒州来?
可是……
以当前舒州的状况来看,谢夫人有什么必要亲临此地呢?
就算是为了备战,也该让老牌将领,譬如说庞家兄弟,乃至于姚剑生这样的老将前来啊。
想不明白。
真是想不明白。
唯一看破了真相的是一个外表看似儒雅从容,内心实则破碎不堪的谭长史。
快来拯救世界吧,夫人!
……
不只是外边的人吃惊,谢家在这儿的几个人里头也有人觉得吃惊。
先前谢道安匆忙离开,陶妈妈就觉得很奇怪了。
她私底下问谢星煌这是怎么了,谢星煌推到袁州那边儿去了:“我也不知道,娘写信过来,叫他回去一趟。”
搞得陶妈妈也忐忑了两天——不会是你爹爹不行了吧?
怕孩子担心,她老人家硬撑着没敢说。
等谢道安回来了,陶妈妈又去问谢道安:“你娘急慌慌地叫你回去,是为了什么?”
“……”谢道安含含糊糊地说:“有事儿。”
“我知道有事儿啊,”陶妈妈说:“所以才问你是什么事不是?”
谢道安:“……”
谢道安只得说是公务上的事情,不好外传。
搞得陶妈妈有点伤心了,私底下跟谢星煌蛐蛐他:“真是长大了,妈妈都成外人了,防着我呢,有话也不跟我说。”
谢星煌:“……”
谢星煌怕陶妈妈问她,就稍觉心虚地又往谢道安头上扣了个黑锅:“妈妈别往心里去,我问他他也没说,大概真是什么不能外传的事情吧……”
“得了,那也不用问高高了,”陶妈妈哼了一声:“还没当上皇帝呢,就成孤家寡人了,呵呵!”
谢星煌:“……”
陶妈妈第二天就养了一群小鸡,毛茸茸的小黄团,撒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叫。
早晨四个人吃完饭了,她老人家就把陈蛀了的小米撒在院子里喂鸡。
谢道安讪笑着跟陶妈妈搭讪:“妈妈怎么又想起来养鸡啦……”
陶妈妈阴阳怪气地往地上撒了把米:“我养只鸡,它还知道朝我叽叽喳喳叫两声呢,就是想听个热闹,不会碍了少主的眼吧?”
谢道安:“……”
谢星煌知道他是有口难言,但也不妨碍她这时候幸灾乐祸。
毕竟能让谢道安哑巴吃黄连的事情,可是很少见的。
……
谢道安从袁州回来,是直接去了官署,而谢夫人抵达舒州,却是最先往几个孩子居住的后宅去了。
这会儿还是上值的时辰,要紧的官员们都在议事厅开会。
刺史府的门吏要去回禀,只是被谢夫人拦下了:“不用报,我先到后头去瞧瞧。”
陶妈妈种的小油菜,这时候也绿油油的可以吃了。
她当初种得很密,早点拔一些来吃,也可以给其余小油菜留出更充足的生长空间。
正在菜园这边忙活呢,冷不防淑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禀告:“妈妈,夫人来了!”
陶妈妈心说:这是哪个夫人?瞧把她给吓得。
淑华看出了她老人家的心思,马上就补了一句:“主公夫人来了,妈妈!”
陶妈妈大吃一惊!
虽然知道淑华不会拿这个来开玩笑,但是一直等到亲眼见到谢夫人之后,她才肯真的相信后者的到来。
陶妈妈不明白:“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谢夫人微微一笑:“这几个孩子都在外边,光州韩本中又随时有可能南下,我不放心,就来看看。”
陶妈妈不怎么相信这话。
再转念一想前几日谢道安的匆忙离开,乃至于归来之后又对回程的目的缄口不言……
她猜测着可能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但又真是猜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陶妈妈有念及此,便没有追问谢夫人到底的真正来意。
谢夫人从陶妈妈脸上注意到了真实的疑惑,这疑惑叫她暗暗心惊。
因为陶妈妈不知道她为何而来。
这也就意味着,陶妈妈这样一个眼看着道安长大、完全可以得到他信任的长辈,竟然也不知道他匆忙回家那一趟的原因。
谢夫人意识到,这里面隐藏的问题,或许比自己事先预想得更加严重。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到了她如今的地位,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撼动她的心了。
谢夫人知道前边还在议事,所以也不急,先坐下来跟陶妈妈叙起了话。
陶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择菜,倒不是没有理菜的人,主要是她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总得找点事情来做。
她知道谢夫人想知道什么,当下也事无巨细地讲给谢夫人听。
舒州这边的文武官员啦,近来城中发生的大事啦,几个孩子都做了些什么,乃至于零零散散的一些小事情……
她还着重讲了一下谢小星的选婿情况:“我是觉得高高合适,但他们俩好像没那个意思。这些天觉得那位柳长史不错……”
陶妈妈说:“你还记得吗,那个以橘子闻名的地方,小星就是在那儿跟他认识的。”
谢夫人当然记得,她对柳宪之的印象很不错:“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
陶妈妈说完谢小星,又说起了谢道安:“没发觉他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倒是有很多姑娘中意他……”
谢夫人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
她们俩在这儿叙话的时候,谢夫人到来的消息也终于传到前衙去了。
谢道安与谢星煌初听皆是一怔,再回过神来,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知道谢夫人是为何而来的,并且都因母亲柔情的关怀而心生暖意。
许刺史要偕同诸多文武官员前去拜见,只是被谢道安拦下了。
他只叫了文武最高长官和谭长史同行:“你们几位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