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谢家对外放了话,不叫孩子往周家来了,倒好像显得周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会吃人似的。
周彦生最注重自己那薛定谔的面子,如何忍受得了?
自然要跟罪魁祸首周夫人发作了。
周夫人不免要为自己分辩几句:“我不就是随口说说?谁还指望一个小孩儿就把事情给定了呢,谢家人小题大做,我有什么办法!”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从始至终,却也没有翻到明面上去。
谢元德没在外边儿提过,周彦生自己也羞于去提。
但谢、周两家之间的氛围,却愈发古怪起来了。
……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几天之后。
那是个很温暖的傍晚,谢星煌原本打算去看看河边那几颗杏子熟了没有的。
她之前专心留意着,有几颗已经开始变色了!
周昌龄就在这时候,带着点犹豫地过来,小声叫她:“小星。”
谢星煌好为难!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理他。
周昌龄看她不说话,自己也很忐忑,就这么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星,阿耶给了我一只小狗,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很可爱的,我带它出来,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小狗!
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的可爱小狗!
谢星煌有点心动了。
可是转念一想……
她又狠下心来,抿着嘴唇,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小狗有什么稀罕的?永永家有小猫,我可以去永永家跟小猫玩儿!”
周昌龄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默默地走开了。
谢星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坏好坏!
她心想:他一定是鼓了好久的勇气,才过来找我说他的小狗的。
我却跟他说小狗没什么稀罕的……
谢星煌好容易有点收拾好的心情,忽然间又坏了起来。
……
方玉铭知道自己的两个好朋友闹了矛盾。
知道的原因也很简单——早晨一起去上学的时候,小星不会再叫上小龄一起了呀!
她很认真地去问谢星煌:“小星,你跟小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好朋友之间,不可以这样子的哦!”
谢星煌听得好难过,哽咽着,把事情的原委说给方玉铭听了。
方玉铭其实也没怎么搞明白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
她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就懂了好朋友的纠结与难做。
要是娘忽然间不许她和小星继续做朋友了的话,她肯定也会非常痛苦的!
方玉铭先伸出手臂来,很温柔地抱了抱谢星煌:“小星,你这几天心里边一定很难过!”
然后才手拉着手,慢慢地说:“可是小龄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呀,我们这样忽然间不理他,他也会很难过的。”
易地而处,好朋友忽然间不理她,她也会不知所措的!
那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呢?
这事儿实在是两难。
方玉铭思来想去,小小的眉头也跟着皱紧了:“周夫人都那么大了,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叫我们好难做!”
……
谢星煌跟自己的媳妇儿、瑞芳姐姐说了这件事情:“小龄又是一个人了……”
瑞芳姐姐默默地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很柔和地,抚慰地拍着她的背。
结果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午后,居然是瑞芳姐姐迟疑着跟她说:“你那个朋友,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还算不算你的朋友——就是周家那个小公子。”
“小龄?”
谢星煌反应过来:“他怎么啦?!”
“他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吧。”
姚瑞芳迟疑着,有点不确定地跟她说:“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马场背面的山坡后边儿哭。”
谢星煌急了:“为什么呀?!”
姚瑞芳摇了摇头:“我没过去,当然也不知道。”
她跟周家那个孩子并不相熟,以姚家和谢家的关系,更也没有任何必要过去询问。
只是……
听小星诉说了她的心事,姚瑞芳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她。
尽管,这可能是个错误。
跟小星说完之后,姚瑞芳思虑再三,还是往谢家去求见谢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谢夫人听罢,反倒笑了:“并没有。”
她轻叹口气,眉宇间带着些许的释然:“你只是帮我做了一个早就该做的决定。”
……
谢星煌一路小跑着到了学校。
周昌龄还没有来。
谢星煌又从学校倒着,往去周家的路上找。
这一回,她找到周昌龄了。
他没跟周琦一起,而是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几个侍从跟着,见她过来,迟疑着行了礼。
谢星煌不管他们,先叫周昌龄:“你怎么啦?!”
周昌龄愣住了,背着书包,怔怔地看着她。
谢星煌急死了:“你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瑞……”
她刚刚想说,瑞芳姐姐说看见你一个人躲起来哭,又忽然间意识到隔墙有耳。
谢星煌就叫人把跟着周昌龄的几个侍从撵得远一点,这才拉着他的手,很担心地小声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边儿哭啊,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周昌龄慢慢地回过神来,忽然间掉下来两滴泪。
“小星,”他哽咽着说:“我没有小狗了……”
……
“他胡说!”
周琦臭着脸,说:“不就是一只狗吗,好像谁稀罕似的,早就还给他了!”
周昌龄却说:“我不要现在这只狗,我要一开始那只,它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
周琦真是要烦死了,又有点心虚:“不都是狗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事情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周家舅老爷带着孙儿往周家来,正好瞧见周昌龄养的那只小黑狗了。
小孩子喜欢,吵着想要,周夫人也没当回事儿,就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他了。
周昌龄放学回去,知道了这事儿,又气又委屈,就告诉了父亲周彦生。
周彦生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儿,叫周夫人:“再给他找一只就是了。”
周夫人就又给他找了一只送去。
不就是狗吗,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周昌龄急得脸都红了,用力地说:“我只想要我的小白,它是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
谢星煌能明白他的心:“怎么这样呀!”
她先谴责周夫人:“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别人的东西送人!”
又谴责周彦生:“这是和稀泥,小狗跟小狗也是不一样的!”
最后谴责舅老爷家:“干什么要人家的小狗!”
她拉着周昌龄的手:“走,我们去舅老爷家,把你的小狗要回来!”
周昌龄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可以吗?”
谢星煌用力地点头:“嗯,真的可以!”
周昌龄心里边酸酸的,哽咽着说:“你不是不理我了吗,干什么又要帮我啊。”
谢星煌看着他,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龄——其实,我还是想跟你做好朋友!”
……
谢星煌跟周昌龄都大哭了一场。
周琦在旁边看着,有点烦躁,有点心虚,也有点为之触动。
她心想:这有什么好感动的?
谢小星那么讨厌,周昌龄还是小娘养的!
她只好板着脸,做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你们羞不羞?都是大孩子了,还哭成这个样子!”
谢星煌哭着瞪了她一眼:“要你管!”
又拉着周昌龄的手,很坚定地说:“走,我跟你一起去舅老爷家,把你的小狗给要回来!”
“……不准去!”
周琦脸上有点儿红,但还是坚持说:“给了人家的东西,怎么能再要回来呢?”
先说谢星煌:“我们家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说周昌龄:“不是都已经补给你一只小狗了吗,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谢星煌压根儿没就这事儿跟周琦争辩。
她只是哼了一声,擦擦眼泪,看着周琦的眼睛,大声说:“周琦,我瞧不起你!”
周琦的脸,一下子全都红了。
她鼻子一阵发酸,声音也开始带上哭腔了:“谢小星,你这个讨厌鬼,干什么这么说我呀!”
周琦哽咽着说:“我娘都把东西送出去了,你再带着周昌龄去要,我娘多没面子啊!”
谢星煌冷笑了一声:“面子面子面子,她这么要面子,干什么随随便便地把人家的小狗送出去?小龄就没有面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