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下内外的公文也好,舒州大族宴客的时候也罢,往往都是以更年轻的柳宪之为首,而使相对年轻的苗文起居后。
因为后者实际上兼任着舒州的吏房房首,掌管着手下诸多官吏的升迁调度,职务的含金量更高。
谢星煌这一日之内跑了两房,嘴上不说,心里却也分了优劣出来。
先前她往礼房去调取往年入选的优胜剧目,礼房的案首当然也出面了,只是更多的是出于身份上的敬重,很客气地在旁边恭维着。
而当她往吏房去调取优胜剧目著者履历的时候,兼任吏房房首的柳宪之也出面了。
底下的吏员大概是不敢说,所以手续是柳宪之亲自帮着办的:“不是为难娘子,而是所有人往吏房来调取档案之后,都有记述下来的。”
又说:“娘子从礼房调了这些著者的名字出来,又往吏房来查,想必是发现了公务上的缺漏,只是请您一定妥善保管这些履历副本,不要外流。”
“舒州隔瑗水与光州而望,位置紧要,所以刺史府这边对情报工作抓得很紧,档案上记述得很细致,如若外流出去,可能会对当事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柳宪之如此细致客气,谢星煌投桃报李,也不与他为难。
“不然劳烦柳长史帮我把相关的档案找出来,我往吏房这儿来看吧,反正离得也不远,无需多跑。”
谢公主初来乍到,外边儿的名声其实是有些骄横的。
毕竟人家先声夺人,刚来就把少主给挤出正房了嘛!
只是柳宪之从来不相信那些传闻。
八岁的时候就那么明达聪颖的谢公主,八年之后不知该长进成什么样子,怎么会是传闻中那样呢!
今日见了面,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谢公主仍旧是八年之前秉承着一片赤子之心的谢公主。
……
谢星煌暂时在前衙吏房那边的阅览室扎下根了,起初是在看礼房获奖剧目著者们的履历,之后则是按照年份和获奖排序一一翻阅他们的作品。
阅览室那边其实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午饭后一日的差事结束,也会有人借一本书,在那儿消磨上一下午。
谢星煌零零散散地遇上了几个同伴,有的是真的喜欢看书,选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坐着。
还有的是捞男瘾犯了,想吸引她的注意。
谢星煌谁都没理,自顾自忙自己的事情。
倒是也有人试探着去跟她搭话:“娘子是喜欢这个故事吗?其实当初还发行了精装版本……”
谢星煌面无表情地瞧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重又将目光投注到了面前的书页上了。
那人自觉没趣儿,讪笑着离开了。
谢星煌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主要是长大之后,类似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但是谢道安很不高兴,为此事专门叫了兼任吏房房首的柳宪之去训话:“你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也配!”
柳宪之:“……”
柳宪之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平日里又不往阅览室去,也没有谢道安那么灵敏的耳目。
但谢道安是真的很生气。
刺史府作为他的大本营,内内外外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能瞒过他眼睛的,尤其这事儿还涉及到谢小星呢!
他让人把那个跟谢小星搭话的芝麻官查了个底朝天。
区区一个八品文书,家里边搜不出二两油,油头粉面的,专门去置了香膏,还是五两银子一大罐的便宜货!
谢道安觉得妹妹被侮辱了。
这种东西怎么敢靠近谢小星的?!
他居然敢生出自己有可能匹配谢小星这样的想法!
谢道安极少越级去处理一个八品小官,但这一回他破例了:“马上把他给我打发走,不要让我再知道你手底下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柳宪之倒是能够少主的想法,当下颔首称是:“下官会约束好底下人的。”
谢道安瞧着他面如冠玉的脸,忽然间眼皮一跳。
他心想: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个柳宪之,其实也有几分姿色。
再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
柳宪之十六岁中榜,八年过去,今年也二十四了,比谢小星大了整整八岁呢!
人老珠黄了,不足为虑。
谢道安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示意柳宪之可以离开了。
……
因为少主的雷霆之怒,柳宪之先把那个文书远远地打发走了,紧接着又给六房的人开了个小会。
他没有明说这事儿,但是有那文书的经历在前,其余人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再之后,阅览室就没再出现过无关之人了。
消息传出去,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夫人还跟外甥女说呢:“别说是少主了,就算是我,也不让这种心怀叵测的人接近孩子。”
又禁不住道:“少主平日里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倒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妹妹啊。谢公主要正房就给她,遇上一点事,马上就给料理了……”
崔敏行说不出什么滋味地应了一声:“是啊。”
她的心绪有些复杂,但是无法同姨母言说。
因为先前休沐的时候,崔敏行想往淑华女官家里去做客,对方却推说有事,婉言谢绝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崔敏行知道,淑华想疏远自己了——这一定是因为她得到了谢家里某个人的命令。
是谢公主吗,还是那个陶妈妈?
可是为什么呢?
当天见面的时候,陶妈妈对她很热情的,这几天她也有在官署里见到谢公主,对方的态度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崔敏行想不明白。
……
舒州是两年前打下来的,也就在当年,就举办了第一届的征文大赛。
谢星煌最先看的就是头名的履历表和作品。
是个女孩子,中选之后她没有选择凭借这份荣耀入仕,而是在礼房下辖的出版社那边儿挂了个荣誉头衔。
甚至于因为她没有选择公开姓名,这会儿作品上用的还是笔名。
她的笔名很有意思,叫:吊睛白额小虫。
谢星煌一看这笔名就忍不住笑了,猜到她应该是养了只猫。
吊睛白额大虫是老虎,那小虫肯定就是猫了嘛!
她先把这位吊睛白额小虫的作品看了,紧接着又依照获奖时候的排名次序,开始看后边人的作品。
老实说,都很令人耳目一新。
不说后来,起码第一届的征文大赛,是没什么水分的。
也就在她将要结束第一届作品的阅读时,柳宪之也断断续续地开始出现在阅览室了。
只是他没有留下来看书,来借几本书,紧接着就离开了。
谢星煌回家吃饭的时候,还听高高说:“最近不是在春耕吗,北边出现了一种新型的犁,据说是很便利……”
谢道安很娴熟地磕开了一个鸭蛋,自己吃蛋清,蛋黄给了妹妹。
同时说:“叫人想办法弄两个回来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牢靠?”
又道:“也打探打探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或许可以设法吸附过来。”
高高应了声。
谢星煌知道这事儿,起初也没在意,偶尔瞧见柳宪之来借书,心血来潮去翻了下记档,才知道都是农书。
她心里边有了点猜测,再见到他,就顺嘴问了句:“是因为新出现的那个什么犁吗?”
柳宪之并不奇怪她知道这事儿,甚至于他还多说了一句:“我记得之前在一本农书上看过相关的设想,这回接到消息,觉得或许是研制成功了。”
“春耕再难,也难不过开荒,也是在那本书上,这位著者提出设想,或许可以在犁身上进行改装……”
谢星煌了然地接了下去:“可以在犁身前加一个用以隔断草根的刷刀嘛……”
柳宪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娘子也看过那本书吗?”
谢星煌点了点头:“娘说这天下有九成九的人都在耕地,所以教导我们,读书当以农书为始。”
柳宪之由衷地道:“夫人的心胸气魄,令人向而往之。”
两人因这共同的爱好,初步建立起了稳定的关系,谢星煌还给他画了个饼:“我家里收集了很多农书,有些甚至于还是孤本。”
“娘叫人取其精华,编纂成书,对于大众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于某些过于佶屈聱牙细节的删除,于有心研学之人,其实也有些可惜。”
她说:“等舒州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我叫人送来,柳长史可以去借阅。”
柳宪之郑重其事地谢过了她。
……
这日是个大晴天,春风和畅。
谢星煌结束了上午的阅读,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肩颈,准备回家吃饭的时候,却收到了本地高门孟家的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