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有政治觉悟的富贵人在当值,没时间去搞这些,没有政治觉悟的富贵人多半连字都不认识,更搞不了这个了。
眉山娘子思来想去,好半天过去,才从脑海里搜罗出一个人来:“工部有个叫张柔嘉(汪道善)的年轻娘子,说话做事,像是大户人家出身。”
“她有时候赶在休沐过来,穿的是常服,衣裙的配色也好,发髻上的小首饰也好,全都很精巧可爱,你要真是有意,不妨去问一问她?”
眉山娘子居中牵连,庞二夫人同汪道善很快便建立起了联系。
汪道善是个热心肠,平日里也的确酷爱穿衣打扮,只是……
“倒不是我不想帮忙,只是工部那边儿事情不少,而做报纸这事儿,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我怕耽误了您的事儿。”
庞二夫人给为难住了。
可巧这天晚上礼部的于尚书往庞家去吃酒,席间听她说了这事儿,当即便笑道:“这还不简单?”
“这是夫人交待下来的公事,又不是私务,那位张娘子要真是有心操持这事儿,我写张条子,把她要到礼部来就是了……”
礼部主管这事儿,是对口的。
庞二夫人大喜,又请他别急:“我问过张娘子的意思之后,再跟于尚书讲。”
她再去把于尚书意思一说,汪道善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对于自己的未来,她,亦或者说整个汪家有着很明确的计划。
现在她年纪尚轻,很难外派出去做地方主官,当下最要紧的,还是积累经验。
三年前汪道善顺利通过了谢家的考举,甚至于还拿了一个名列前茅的序次。
若是普通人,在有充足岗位选择的前提下,多半就直奔吏部去了,但是汪槐跟汪夫人在仔细商讨过之后,还是建议女儿到工部——也就是三年前的工房去。
汪槐开门见山地跟女儿说:“到了工部去,一定是要吃苦的。屯田、虞部、水部,无一例外,全都是要吃苦的。”
“但是苦不会白吃,你做一分,谢夫人眼里,就记你一分辛苦!”
最后一句话,汪槐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我看着三两年间,万州都不会易帜,既然如此,谢家多少也会给我三分薄面,关照你几分,既然如此,你何必去选那个劳什子吏房?”
汪道善深以为然。
她在工房做了三年的从九品主事,带着人去测量过田亩,也上山去考察过牧草,苦是真的苦,学东西也是真的学东西。
回头再去看她当初参与考举的卷子,她都替三年前的自己脸热——怎么会写出这么浅薄的东西来!
工部转了三年,汪道善升了两级,成了从八品,该学的也学得七七八八,她有心想换个地方了。
这回庞二夫人来邀,于她而言,真是瞌睡虫得了枕头。
汪道善愿意,礼部的于尚书也情愿,他再去跟工部的丁尚书说一声,这事儿也就成了。
比起工部的差事来,汪道善在时尚这块儿明显更有天赋。
单说成长环境,整个袁州真没几个比她强的。
汪槐为官虽有阿谀之名,但这也说明他真拿到东西了。
周怡与汪道善同为一州刺史之女,可是刺史之女与刺史之女又有所区别。
汪道善是独女,说退婚就退了,说要到谢家那儿去看看就去了,可想而知,汪槐夫妇有多疼爱她。
汪道善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周怡……不说也罢。
总而言之,汪道善在时尚领域的资源,是很得天独厚的。
庞二夫人盘算着得让礼部的于尚书开张条子,再去户部那儿支账——做报纸难道不要钱吗。
汪道善这会儿已经很圆滑练达了:“要什么钱啊,暂时不用!”
她叫上庞二夫人一起,先去袁州城里的首饰铺子和成衣铺子逛了一圈儿,有看得上眼的,就叫主事的来说话。
问明白价钱、产地等要素之后,回去连夜写了一份方案,第二天投给于尚书看了。
不用户部的钱,找对应的商家要赞助——我们又不是白要的,也会给你们做推广啊!
再说,谢夫人创办这份报纸,当下最要紧的目的就是叫那些没怎么享受过的女眷们外在上进化成贵妇人,知道主公夫人这种精准投放的广告,转化率会有多高吗!
于尚书从头到尾看完,又问她:“怎么防止后来人钻空子,以此前例来敲诈商家?”
汪道善也想好了:“签合同,照单办事,能转化多少生意出去,收对应比例的好处,童叟无欺,一并写在公文里。”
于尚书看她的眼神很欣赏。
他很麻利地签了字:“就照你的意思来办!”
……
汪道善将这件事做得很漂亮,且还对谢夫人最开始的命令进行了一些小小的修改。
她没有一开始就去做报纸,而是去做了技术含量相对更高的画册。
原因也很简单:“一开始我们要面向的市场其实很小,头版的画册,我只打算做一千份。”
这样的数量,专门去找人雕版,且还是做混色雕版,未免太把钱当纸烧了。
还是画册更好。
比起雕版来,统一标准,找人来画一千本册子,相对就要简单很多了。
尤其汪道善明了谢夫人的心——谢夫人最惋惜痛恨的,莫过于有才之女埋没于世了。
那些个高门大户里头,其实有很多诗赋俱通、书画双绝的女子,只为红袖添香,亦或者自娱自乐,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一版画册大获成功。
成功到什么程度呢,如果能带一本去学校,并且在课间的时候装出若无其事地样子打开翻看,那你毫无疑问就是班级里的光!
不算厚的一本册子,同时囊括了男女居家、外出两套穿搭,大到衣服的材质和纹路,小到腰间的一个挂饰,耳环的形状和颜色,全都搭配得清楚明白。
其中还有男子幞头的具体结法,适合的胡须形状,乃至于女子的冬季妆容,风帽和昭君套的选择。
而除此之外,还对应着当下的季节,提出了冬季搭配色乃至于相对百搭款的靴子和背包,乃至于卧房的布置和窗帘、门帘及床帐的颜色搭配问题……
生意人最会办事了。
汪道善还不清楚那一千本画册到底有用没用的时候,定向投广的那几家铺子的老板就亲自带着礼物上门去了。
主要是画册送的太有针对性了。
官宦人家的女眷,乃至于自己做了官的女人,哪有手里头没钱的?
既然有钱,又有机会改变形象,那何乐而不为呢!
汪道善在工部兢兢业业地干了三年活儿,赚的名声都不如这几天多。
这会儿出去一说,好些人都知道礼部有个张主事,差事办得漂亮,审美也好。
这甚至于还衍生出了旁的枝节来——任夫人相中汪道善了,有意选她当儿媳妇。
……
这天任家设宴,谢星煌也去了。
任家的家主任光奎现下在做户部侍郎,在袁州本地,任家也堪称是家喻户晓的门第。
如果说石尚书、吕尚书这样的属于金陵朝廷的新贵,那任家就是标准的老牌世家了。
随便举个例子,任家祖上出过三位宰相。
而任夫人之所以相中汪道善,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汪道善能力出众,容貌不俗,身家背景虽不可考,但是能栽培一个女孩儿读书,可见起码是中等人家。
现下再知道这个女儿对于衣衫首饰的搭配如此得心应手,就该知道,必是大户人家出身。
任家的大少奶奶对于公婆的意向有所耳闻,还有些不情愿——她都跟娘家人说好了,想把堂妹嫁过来的。
怎么眼见着就差临门一脚了,又冒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张柔嘉?
她劝婆婆:“婚嫁都得知根知底才好,这个张娘子来路不明……”
任夫人没理会她。
他们夫妻俩虽钻营,但眼光却很毒辣。
自己的幼子不成器,考朝廷的科举不中,考谢家的科举,只过了初试,却没有通过复试。
夫妻俩往来合计着,想给小儿子寻个可靠的妻室。
门第低一点也没事儿,只要人才出众即可。
任夫人私底下跟丈夫说:“女人跟男人不一样,能生育的年纪和次数都有限,一旦生了孩子,就相当于给了投名状,不会再有异心,你尽可以去栽培她……”
任光奎也盘算着:“是官宦人家出身,能习惯咱们家的规矩就成,至于旁的,就无需太过计较了。”
谢星煌对于大人之间的热闹不感兴趣,叫青女领着到了任家,隔着一段距离瞧见自己新交的朋友石培芝,就蹦蹦跳跳地迎上去了。
石娘子到这儿来扎下根之后,录户籍的时候,就把女儿的姓氏给改了。
现在不叫秦培芝,而是叫石培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