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抬眼瞪着他,大声又说了一遍:“你乱吐痰,真恶心!”
红鼻头目露凶光,撸起袖子来,伸手要揪她的衣襟:“哪家的小兔崽子,活腻了是不是!”
他的手还没等触碰到谢星煌的衣襟,就停下了。
因为就在他手伸出来的同时,从他身后两处空门探过来两道剑锋,森森地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但凡再向前分毫,便足以划穿他的咽喉!
杀机好像变成了有形之物,在空气中流动起来。
红鼻头呆若木鸡,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只是他,他的几个同伙儿,乃至于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全都僵住了。
短短几瞬而已,豆大的汗珠就从红鼻头额头上滚了下来。
他两股战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小心翼翼地将两手举了起来。
“娘子,小娘子,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红鼻头满脸殷勤,讪笑着叫青女和谢星煌:“我们家主人是陈大户,说不定跟您两位还能扯上什么亲戚呢!”
他知道,能够豢养这种级别护卫的人家,肯定不是寻常门庭。
而这些大家族往往盘根交错,很容易就能扯上关系。
只是谢星煌的反应叫他失望了。
“陈大户是谁?”
她皱起眉来:“听起来好像很弱的样子。”
青女微微一笑,处之泰然地补了一句:“实际上也真的很弱。”
第71章
谢星煌真觉得红鼻头跟赵家人的案子有点奇怪。
为什么红鼻头说赵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赵家又口口声声说早就把债给还完了?
她叫人把红鼻头放开,又亲自去敲开了赵家的门。
凑齐双方,当面对质。
红鼻头振振有词:“欠条是他自己写的,手印也是他自己按的,还钱的日子早就到了,他还不上——我来收他的房子抵债,这不是合情合理?”
说着,他还拿了欠条出来,的确是白纸黑字,辩驳不得。
谢星煌这会儿还不太懂欠条的格式,但是青女懂。
她垂眸瞧了眼,轻轻同谢星煌说:“借款百两,月息三分(年化36%)),到期后连本带利偿还共计一百二十两,这个条款不算苛刻的。”
红鼻头很恭敬地说:“这位姑娘是懂行的。”
谢星煌又去看赵家的人。
那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凄厉:“不是的!我们没有借那么多,只借了四十两,真的都已经还完了!”
她丈夫脸色苍白地坐在旁边,脸上看不出半分血色。
谢星煌问他们:“这么说,借条是他伪造的了?”
他们俩又不说话了。
红鼻头瞟了他们一眼,眉宇间闪过一抹得意:“赵老三,你写个字来叫这位两位娘子瞧瞧,看这借条是不是我伪造的?”
赵家夫妻俩默不作声地在流眼泪。
谢星煌有点迷糊,但是青女已经看明白了。
她摆摆手,示意侍从们放走了红鼻头,而后瞧着红鼻头和他的同伴们离去的背影,同谢星煌说:“其实这种事也不算十分罕见。”
青女从薛守一那儿听到过类似的例子:“官府对于民间借贷的月息是有规定的,最高不得超过三分,要是超过了,一旦产生纠纷,官府就会判定借条无效。”
她顿了顿,看一眼神色凄惶的赵家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是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一个人真的穷途末路的时候,别说是写借条了,就算是卖身契,也得老老实实地写吧。”
谢星煌明白了。
她看向赵家夫妇:“你们其实只借了四十两,但是他们要整整八十两的利息,这是官府不允许的,你们没办法,所以就写了一张借债一百两、到期需付一百二十两的借条,是不是?”
赵家夫妻俩戚然地点了点头:“我们那时候实在是没法子啊,姑娘!”
青女问他们:“你们没有去报官吗?”
那中年女人哽咽着说:“怎么报啊,欠条是我们自己写的,白纸黑字,衙门怎么会管?”
青女忽然间想到了薛守一。
她心说:薛守一要是在这儿的话,他会管的。
谢星煌说:“你们去试试看呀,不试怎么能知道不行呢?”
赵家夫妻俩面有难色。
青女觑着他们俩的神色,觉得其中似乎有些内情。
几次催问,再加上恫吓,他们才不得不如实讲了:“我们家大郎,原是在县衙里做文书的,后来谢家打了过来,他跟衙门里的好些人都被下了狱。”
“当初急着要钱打点,不然就要杀头了,我们家的积蓄都投进去了,不够,老太太的桐油棺材卖了,还是不够……”
“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想到了去借贷,结果那些人趁火打劫,借四十两银子,八十两的利息,可是……唉!”
赵家夫妻俩长长地叹了口气:“告状告状,说来简单,虽说县令未必会包庇他们,可是……”
青女明白了:“可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你们的儿子曾经为朝廷的衙门效力过,又因此坐过牢,之前流水似的银子也打点了衙门和监牢的人。再加上还有白纸黑字的借条在对方手里,所以没法去告,也不敢告。”
谢星煌忽的道:“这也太巧了吧?”
三个人全都看了过去。
谢星煌问赵家夫妻俩:“你们这处房子,想卖掉的话,大概能卖多少钱?”
“这位小娘子,这是我们家的祖宅啊!”
赵老三的眼泪又要出来了:“真要是往外卖,又能耐下心来去等的话,一百五十两总是能有的——只是这会儿外边的人知道债主要得急,都在压价,只肯给一百二十两!”
“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巧吗?”
谢星煌说:“刚好你们家的儿子被抓进了牢里,刚好可以让你们花钱去打点这件事。”
“要打点的钱,刚好就是把你们所有的积蓄和值钱的东西都掏空,再卖掉祖传的宅子,最后加起来的总数,一切都刚刚好啊。”
赵家夫妻俩脸色大变。
只是几瞬之后,又转为苦涩:“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呢。”
那女人很凄然地说:“好歹大郎是真的回来了,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谢星煌仰起头来,问青女:“那个红鼻头,跟衙门里的人是一伙的,是不是?”
青女点了点头:“官府胥吏跟城中大户勾结,几句话扔下来,就能榨干底下无数人家的积蓄。”
她问赵家夫妻俩:“跟你们经历相同的,肯定不止一家吧?”
那夫妻俩点了点头。
那女人猜到这一大一小两个娘子来历非凡,便大着胆子说了:“不只是我们,城里许多生意人,都被盘剥了一遍,说是跟朝廷的人走得近,可能是朝廷的探子……”
可娘子,你们也能明白,开门做生意的人,怎么敢不给官家面子?”
青女理解地叹了口气,又问谢星煌:“小星,你打算怎么办?”
谢星煌想了想,先说:“留几个扈从守在这儿,免得有人狗急跳墙,对赵家人不利。”
继而她又吩咐守在这儿的人:“之后红鼻头要是来还借条,就叫他传话,让县令到城外驿站去见我。”
扈从问:“要是红鼻头带着人来找茬呢?”
谢星煌道:“那就狠狠收拾他们一顿,告诉红鼻头你们的身份,让他跟陈大户一起等死吧!”
扈从:“……是。”
返回城外驿站的时候,青女其实有点吃惊的:“小星,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城里,把这件事情做完再走呢。”
“青青姨,其实我很多事情也都是一知半解呀。”
谢星煌理所应当地说:“赵家人也好,其余被敲诈勒索的人也好,他们已经很不幸了,干什么再让我这个外行拿他们来练手呢。”
“清除弊案是县令的责任,他要是做不到,或者是做不好,那就把他撤掉,换能做到的人来!”
“再说……”
谢星煌看青女的表情好无奈:“青青姨,你是不是忘记我们明天还得赶路了?我们这回出来,是给娘和爹爹当先锋的,可不能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那只猴子!”
青女:“……”
青女在无言与好笑之余,又有种柔软的感慨。
谢小星真是长大了,行事跟言谈,都开始有谢夫人的风范了。
……
红鼻头在谢星煌那儿碰了个钉子,收债失利,不免要回去回话。
又因为他自知办事不力,所以就要把敌方势力描述得特别庞大可怖。
“一个年轻小娘子,八、九岁的样子,衣着不俗,带着许多剽悍健硕的扈从,乌压压的一群人……”
陈大户昨天还有幸往县尉家去吃酒呢,这会儿听手下的马仔回话,越听后背坐的越直,到最后,屁股都挪到了椅子边上,只有一丁点地方还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