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称作二郎的青年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毛:“出什么事了?”
山下杀声大作,卢三郎哪有闲心跟他细说家门巨变?
只连声催促:“快走吧,不然等尹安节的人杀上来,就全完了!”
二郎耸了耸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完也是你们卢家完,跟我没关系啊。”
卢三郎愣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盟友忽然间变了一副嘴脸!
卢三郎失声道:“你别忘了,你是我们的同谋,卢家倒了,你难道会有好果子吃?!”
他怒道:“就你们手底下那千来人,撑不过一个来回,就得全军覆没!”
二郎讶然道:“既然知道撑不过一个来回,那就不要打啊,直接投过去不就是了。”
卢三郎气个半死,再思索几瞬,冷笑起来:“一日为贼,终生为贼,你以为你能摘得清?尹安节眼睛里,可不容沙子!”
二郎瞧着他,忽的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们说我在家中行二吗?”
他说:“因为我还有一个哥哥。”
卢三郎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说起废话来了!
他能不知道二郎上边肯定还有个哥哥吗?
他卢三上边还有俩哥哥呢!
他忍无可忍,正要破口大骂,却见面前二郎手扶在桌面上,单手扶住腰间佩刀的刀柄,稳稳站起身来。
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站直之后,墙壁上的烛火斜斜地照过来,整个人连同投过来的影子,都有种山岳般的威仪感。
“对不住,其实我不姓吴。”
二郎说:“‘吴’是我爹入赘之前的姓氏,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跟我娘姓的。”
卢三郎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有风吹过来,他心头隐隐地发冷。
二郎轻轻地说出了那个让他想死的真相:“我娘姓谢,我叫谢元举——你现在知道我哥哥是谁了吧?”
……
回程的路上,游藕汀问青女:“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他是主公的弟弟了?”
青女想了想,说:“一半一半吧——他们兄弟俩有五六分像,你没见过主公,所以不知道。”
她不是话多的人,此时却很认真详细地跟游藕汀解释了这件事情:“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主公也好,夫人也好,都没有对外提及过他们的家人,我猜想,或许是有意保密的。”
“这回的事情又涉及到了渝州军政大事,我并不知道尹安节与谢元举有何计划,没有落到实处之前,就更加不好贸然戳破了。”
她说了这么多,游藕汀就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哦。”
“哦”是什么意思?
青女不由得催马快行几步,与她并骥而行,然后弯下腰来,瞧她的脸上神情:“生气啦?”
游藕汀摇了摇头:“没有。”
她摸着马鞭,慢慢地说:“其实我反倒该多谢你,我说要走,你就直接走了,一天都没有停留,之前说要去逛的地方,也都没去逛。”
“谢元举……跟其余谢家人都还在渝州呢,谢老夫人也在那儿,你是谢夫人的妹妹,她是谢夫人的婆母,你也见都没见就走了……”
青女无所谓地道:“我跟那位老夫人也不熟啊,差使了结,当然就可以走了。”
游藕汀明白她对自己的心意和爱护:“谢谢你,我有时候容易想一出是一出……”
她有些颓唐,还有点难以启齿的气馁:“现在想想,我总共也才跟他见过两面,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太自作多情了。”
青女一针见血地问她:“你觉得他的家世太好了吗?”
游藕汀沉默了会儿,然后像只警惕的海豹一样左右看看,小小声地说:“有一点!”
青女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轻装简行,且行且看,晃晃悠悠地骑马回去,已经是几日之后了。
周怡见游藕汀回来,先跟她说:“有人给你寄了东西来,我放在你房里的桌子上了。”
游藕汀楞了一下:“啊?我的东西?哪儿来的呀?”
周怡说:“渝州那边送来的呀!”
渝州那边送来的?!
竟然比她跟青女来得更早……
游藕汀先前微死的心,一下子就活蹦乱跳了。
她有些心慌意乱地到了房里,看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礼盒,约莫有成人两掌长,外边被很细致地包裹起来了。
最上边的封条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
给游姑娘。
第59章
游藕汀整个人像是踩在了云上,飘也似的,晕晕乎乎地把礼盒给拆开了。
丝质的带子被解开,露出内里包装的木盒来。
再拆一层,木盒里用柔软的衬布包裹着的,正是渝州名产,一只流光溢彩的螺钿首饰盒。
游藕汀这会儿就有只螺钿妆盒,已经用得旧了,却没舍得换。
先前从万州逃命出城,那么危急的时候,她也带着这只妆盒。
这是游藕汀的母亲留给她的——她娘当年出嫁的时候,姥姥给女儿购置,用来陪嫁的。
她记得娘还活着的时候,很珍爱这只妆盒,那时候她不太懂,虽也觉得这妆盒漂亮,但并不明白娘为什么视若珍宝。
后来娘病故了,很久之后,游藕汀鼓足勇气去收拾她的房间,再看见这只妆盒,忽然间就愣住了。
好像就是一刹那的功夫,等她回过神来,周围什么都没变化,那妆盒仍旧是稍显老旧的样子,最初的光彩都黯淡了。
这时候她觉得脸上湿湿的,摸一下,才知道自己在出神的时候流了满脸的泪。
这回去渝州,游藕汀原是想再购置一只的,只是到了渝州之后,事情叠着事情,卢家横亘在那儿,她不愿冒险,节外生枝,就想着等等,再等等。
没想到等到最后,又落荒而逃了。
更没想到,落荒而逃之后,竟然有人从渝州购置了她想要的东西,不辞辛苦地叫人给送过来的。
游藕汀抚摸着那妆盒的盖子,指尖传来光滑细腻的感触。
她有些出神地想: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游藕汀想把这只妆盒从装裹它的木盒中取出,试着伸手,却觉重重地向下坠。
妆盒里还有东西。
那妆盒原也没锁,她一伸手掀开了。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盒墨锭,捡起一根来瞧,黑中带紫,松香幽冷。
她的心就像水上的一片羽毛似的,忽的被风吹了一下。
游藕汀知道,他并不知道螺钿妆盒对自己具备的意义——这只是个偶然。
那这一盒与妆盒同来的墨锭……
就真正是有心了。
……
青女去给谢夫人复命,从头到尾,说起此次渝州之行的经过来。
她很诚恳地自省了:“先前夫人说,我这趟过去,是为了万无一失,我原以为这话是夸张了,真的到了之后,才知道夫人说的一点都没错。”
如若青女不去,渝州的事情能够顺利了结吗?
能的。
别说还有个谢元举,就算是单单尹安节一个人,也足以料理掉卢家了。
现下回头再想,谢夫人一开始就说了:渝州刺史尹安节,是主公安排的人,可以信任。
青女以为的“可以信任”,是指尹安节不会跟卢家一起反水,亦或者倒向朝廷。
但现下回头再想,谢夫人说的“可以信任”,其实是指尹安节这个人很可靠,完全能处理得了可能有的危险吧。
谢夫人听得莞尔:“他要是靠不住,主公也不会把渝州托付给他啊。”
青女心想,之前真是有点一叶障目了。
尹安节还不到三十岁,就坐到了刺史的高位上。
从前的泸州长史、因春梅案名噪一时的康宗尧,都五十多岁了,这会儿还在做刺史副手的别驾呢!
两相对比,可知前者必然有些过人之处。
天下英雄,果然都不容小觑!
短暂地感慨之后,青女又同谢夫人说了渝州的一点小小后续:“不曾找到卢四郎。”
谢夫人有些讶异:“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
青女说:“尹刺史的人控制住了整个卢府,我往福定寺去寻卢二,谢二公子在城外荒山处,事后三方共同协查,都没有发现卢四郎。”
“我们离开的时候,尹刺史着人将卢家府宅内的其余人下狱审讯,又令心腹搜查卢府,看是否有密道,至于现在是否有所发现,就不得而知了。”
“中秋佳节,卢敬文在我们这儿,卢二在福定寺,卢三在城外荒山,卢四不见踪影……”
谢夫人回想青女先前所陈,有些玩味地笑了:“卢君复真是老狐狸,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
她揉了揉太阳穴,思忖着道:“尹安节大概是找不到卢四了,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早在中秋之前,他就不在渝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