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褪去了那层濒死的灰白,慢慢浮起一点淡淡的粉。
温梨棠不再只能被动等着人喂蜜水汤药,精神头足了,胃口也跟着慢慢回来。
午后,晏檀川正坐在一旁,拿着软缎小样给她看,指尖拂过水碧色料子上的青樱纹样。
温梨棠靠在软枕上,安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声音软软的,清晰利落,不再是往日气若游丝的模样:“陛下,我想吃桂花酪。”
晏檀川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漫开难以置信的暖意。
自她病倒之后,许久,她都不曾主动开口讨要吃食。
从前那个嘴馋,会追着他要糖糕、桂花酪的小家伙,好像终于从病痛里回来了。
“好。”
他喉间微热,伸手抚一抚她鬓边完好的银梨花簪。
“朕即刻叫御膳房去做,做得甜软些,不要太腻。”
“还要一点蜜渍金橘。”
温梨棠弯着眼,浅浅笑起来,眉眼是他想念了许久的娇软模样。
“小小的一碟就够,怕吃多了撑着。”
他一一应下,立刻吩咐内侍传旨。
不多时,御膳房便捧着描金小食盒送来。
白瓷碟里盛着嫩白的桂花酪,撒上细碎干桂花。
蜜渍金橘透亮圆润,香气淡淡散开,没有厚重的油腥。
刚好适合她刚刚恢复的脾胃。
晏檀川拿银匙,舀起一小块桂花酪,吹凉了,才送到她唇边。
温梨棠张口吃下,甜香漫开。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贪甜的小猫。
“好吃。”
温梨棠轻声夸赞,吃完一匙,还主动抬眼看向他。
“陛下也尝一口好不好?”
晏檀川依言凑近,就着她用过的银匙吃下那一点甜。
桂花的香气压下了长久盘踞在他喉间的铁锈苦味。
心口那些连绵不断的闷痛,仿佛都轻了几分。
太医按时来诊脉,搭上腕脉,神色愈发宽慰,躬身回禀:“贵妃娘娘元气日日回升,调养得当,不出数月,便能慢慢复原,和从前一般。”
温梨棠听见这话,眼底光彩更盛,伸手勾住帝王的衣领。
是久违的、带着几分娇蛮的模样:“听见没有,太医说臣妾会好全的。等臣妾能下床,我们就去园子里看海棠。”
晏檀川看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目光温柔得快要化开,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肩。
“嗯,朕等着。”
晏檀川眼底盛着重逢的温柔。
看着怀中人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桂花酪,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朝夕。
一小碟桂花酪很快见了底,蜜渍金橘她只拣了两三颗慢慢含着。
知道自己身子才刚好转,不敢贪多。
温梨棠放下银匙,手背轻轻抵着唇,另一只手揉了揉肚子。
耳尖微微泛红,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娇态。
晏檀川看得心头发软,取来绢帕,细细替她擦干净唇角沾着的桂花碎。
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唇瓣。
再也触不到往日灼人的滚烫,是温润如常的温度。
“慢些吃,往后日日都给你备。”
晏檀川低声笑,眼底的沉郁被这鲜活的小模样冲淡不少。
温梨棠顺势伸手,虚虚勾住他的袖口,脑袋往他肩头靠过来。
“等臣妾能下地走动,”
温梨棠慢悠悠开口,眼里闪着期待。
“臣妾想亲自去挑新的绣线,把那几件新衣裳的海棠花样补完,还要试一试那支收起来的玉珠步摇。”
“都依你。”
晏檀川应声,指尖顺着她的发丝,避开那支银梨花簪。
“妆匣里的首饰料子,全都留给你。”
“绣坊的绣娘也随时候着,你想怎么改纹样,都可以。”
晏檀川想起那具静静锁在隐秘作坊里的阴沉木棺。
只是如今再想起它,不再只有刺骨的悲凉,多了一层恍如隔世的恍惚。
那本是为别离备好的归宿,如今,好像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德顺在外轻声禀报,说是御园的园丁送来了梨花枝的新芽图样,请陛下过目。
晏檀川让人把图样送进来,摊在矮几上。
纸上细细绘着刚抽芽的花枝,嫩绿点点,生机盎然。
温梨棠支着身子凑过来瞧,目光落在图样上,欢喜得眼睫轻轻颤动:“真好,等花开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到时候朕扶着你,慢慢走过去。”
晏檀川侧头看她,声音温柔。
“园子里的路都叫人提前整平,铺上软毯,不会硌脚。”
太医午后再来复诊,诊完脉,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又顺带悄悄看了一眼帝王的气色,暗自忧心他心脉旧伤难愈,却也只能寻机会委婉劝他静养。
帝王只淡淡应着,但终于听进太医进言,开始好好着养身子。
傍晚时分,暮色漫上窗棂。
宫人端来温软的晚膳,都是清淡适口、适合调养的吃食。
温梨棠这一回,自己主动拿起小勺,慢慢进食,不必再要人一勺一勺耐心哄喂。
温梨棠吃着,忽然抬眼看向帝王,小声问:“陛下,你怎么吃得这样少?”
晏檀川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随即温和一笑:“朕不饿。”
温梨棠轻轻眨了眨亮晶晶的润眸。
“那陛下也要多吃一点。”
“好。”
晏檀川静静看着她低头认真用膳的模样,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珍视。
暮色渐浓,殿内重新点起烛火,暖光融融。
温梨棠放下银勺,她微微偏过头,看见帝王面前的膳食几乎一动未动。
碟子里的菜还是方才端上来的模样。
她眉头轻轻蹙起,放下绢帕,伸手去拉晏檀川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认真:“陛下,饭菜都凉了,你怎么不吃?”
晏檀川被她拉回神,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食案,勉强扯出笑意:“方才看你吃得香甜,心里欢喜,一时忘了。”
“那也不行。”
温梨棠不肯放过他,身子微微往他这边挪了挪。
她伸手拿起干净的银匙,舀了一勺软糯的莲子羹,递到晏檀川唇边。
“来,臣妾喂你。就像前些日子,你喂我喝药那样。”
晏檀川一怔,望着她眼底清亮的光。
从前是他守着奄奄一息的小人,一勺一勺哄着苦涩药汁。
如今换她,捧着甜羹来喂他。
晏檀川心口轻轻震颤,有酸涩,亦有滚烫的暖意翻涌上来。
他没有推辞,微微低头,咽下那一口莲子羹。
清甜的滋味滑入喉间。
“好吃吗?”
温梨棠眼巴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嗯,很甜。”
晏檀川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小心避开鬓边的银梨花簪。
温梨棠便笑着,又舀了一勺,耐心地一点点喂他。
烛火落在她脸上,褪去了病中的惨白,浅浅的血色浮在颊边,是鲜活动人的模样。
德顺静静立在帘外,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
他们都记得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记得陛下在棺椁前呕出鲜血。
记得娘娘气若游丝,日日在高热里挣扎。
谁也不曾想,还有这样一日,娘娘能坐起来,亲手给陛下喂食。
等一小碗莲子羹见底,温梨棠才满意地放下银匙,稍稍喘了口气。
气力到底还没有完全复原,这样小小的一番动作,也叫她有些乏。
晏檀川连忙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抱回床榻,帮她垫好软枕:“累了便歇一歇,不急。”
“不累,就是想看着你好好吃饭。”
温梨棠望着他,声音软软的。
“以前臣妾浑浑噩噩的时候,总隐隐约约觉得,你好像很难过,身子也不舒服,只是不肯告诉臣妾。”
晏檀川的心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轻轻握住她的手:“是你想多了,朕好好的。”
那些沉重的过往,他不想拿来磨损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夜色渐深。
温梨棠没有像从前那样迅速陷入昏睡,她靠着晏檀川,絮絮和他说着闲话。
说起想做的新裙子,说起想去看看御园的梨花。
说起下次放孔明灯,她要写很长很长的许愿笺。
晏檀川静静听着,时不时轻声应和。
他眸光微动,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笑语盈盈的人身上。
指尖与她十指相扣,牢牢攥住这份失而复得的光阴。
夜慢慢静下来,烛火跳着柔和的光。
温梨棠说着说着,眼皮渐渐发沉,却还舍不得闭上。
就那样侧靠着他,掌心和他紧紧扣在一起,断断续续小声说着闲话。
“等梨花开了,臣妾要折一枝,簪在你发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