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檀川遣散了所有方士神婆,不再派人四处寻访异术之人。
老道那句“莫再造杀戮,于她是业障”。
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回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杀意。
他怕那血色业障,最后落在温梨棠身上。
他换下龙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
坐在床沿,指尖轻轻覆在温梨棠微凉的手背上。
往日里这只手总爱勾着他的衣领,软乎乎凑过来讨吻。
会趴在他怀里翻小人书,会娇蛮地同他耍赖撒娇。
如今这手纤细得只剩一把骨头,虚虚软软搁在掌心,连蜷一蜷指头的力气都少有。
温梨棠又在昏沉里轻轻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高热依旧缠绵不散。
晏檀川俯身,额尖抵着她的额,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绾绾,朕没办法了,朕该怎么办,朕要怎么救你。”
朝堂之事尽数搁置,奏折堆在偏殿案头。
晏檀川不肯离开寝宫半步。
往日里那个决断凌厉、执掌天下的君主。
此刻什么宏图霸业都抛在了脑后,所有心思,只系在这榻上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烛火摇曳,映着他落寞孤峭的侧影,眼底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化不开的凄惶。
昏沉许久的人,睫毛轻轻颤了好几下,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睫。
眸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瓣失尽血色,连抬眼望他,都要耗去大半力气。
温梨棠的手在锦被里微微动了动,费了许久,才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力道轻得像一片将要融掉的雪。
她声音细弱,气息断断续续,软而疲惫,轻轻唤他:“陛下……算了吧。”
晏檀川浑身一震,方才勉强稳住的心绪瞬间崩开一道口子。
他忙俯身,将温梨棠微凉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
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抚开贴在她汗湿额前的碎发,喉结狠狠滚动,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哽咽:“绾绾,别胡说。”
“臣妾知道……你找了好多人,”她微微喘着。
每说一句话都要歇片刻,眼底含着浅浅的倦意,没有怨,也没有怕,只有一点温柔的体谅。
“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再为臣妾费心力了。”
她看得明白,陛下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眼底红丝层层叠叠。
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早已不见。
她舍不得陛下这样煎熬。
晏檀川脊背绷得笔直,眼眶发烫,死死忍住想要落下的泪。
他将温梨棠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不甘心。朕坐拥万里河山,却连留住你都做不到。”
“生死有命。”
温梨棠浅浅牵了牵唇角,是极淡、极软的笑。
“能得陛下这般疼一场,臣妾已经很知足了。”
她说完,眼皮又开始发沉,困意裹挟上来。
目光慢慢涣散,握着晏檀川手臂的指尖,也一点点松了下去。
他慌忙抬手,掌心轻轻托住温梨棠往下滑的手。
指腹紧紧扣着温梨棠纤细的腕子,生怕一松,这一点温热便从他掌心里溜走。
“别睡,绾绾,再陪朕说几句话。”
晏檀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受控的颤,俯身靠近她,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温梨棠勉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眼皮半阖,水汽氤氲的眸子软软落在他脸上。
她费力抬了抬手,指尖擦过晏檀川眼下浓重的青黑,轻轻蹭了蹭那片肌肤。
“陛下,别太难过……”
气息轻得如同风里残烛。
“若是臣妾走了,陛下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当你的帝王。”
“好好守着你的江山,不要困在这儿,不要和自己较劲。”
她还记得从前那个意气风发、胸有丘壑的晏檀川。
不愿他为了自己,困在这一方寝殿,日日被悲痛缠住。
晏檀川喉间像是堵着扎人的碎冰,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侧头,将温梨棠的指尖拢在掌心,一字一句,沙哑而执拗:“江山万里,于朕而言,哪里比得上你。”
“没有你,这江山再安稳,于朕也只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
烛火轻轻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锦帐上。
温梨棠望着他,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想笑,可力气已经不够,只能轻轻往晏檀川的方向偏了偏头:“可臣妾舍不得……看陛下这样苦。”
话音落,温梨棠呼吸慢慢轻缓下来,握着他的手无力垂落。
眼眸缓缓合上,又坠入沉沉昏睡之中,只余下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晏檀川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不动。
寝殿安静,只有温梨棠微弱的喘息,和他压抑到极致、无声的颤抖。
他将脸埋在温梨棠身侧的被褥上,不敢哭出声,怕惊醒她这短暂的安眠。
殿外的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一阵摇晃,火光忽明忽暗,映得锦帐内一片凄清。
帝王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面上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凌厉,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他小心翼翼替温梨棠掖好滑开的锦被,动作轻得仿佛稍一用力。
便会碰碎她这一缕残喘的生机。
晏檀川坐在榻边,不曾再唤她,怕一次次的惊扰耗光她仅剩的力气。
只静静看着她苍白安静的容颜,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眉眼。
从前她鲜活灵动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刺得心口阵阵发疼。
晏檀川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朕答应你,不再四处寻访方士,不再强求天命。”
“可朕做不到不难过,做不到放你走。”
晏檀川不再提逆天改命,不再起杀伐之心。
老道的告诫字字刻在心底,他怕业障加身,害她不得安宁。
可心底那股不甘,如藤蔓一般死死缠绕着五脏六腑。
内侍在外间轻声请示,问是否传晚膳,是否将堆积如山的奏折送进来。
晏檀川只淡淡吐出一句,声音沙哑冰冷:“都撤了。”
晏檀川伸出手,轻轻贴在她滚烫的脸颊,指尖感受着那挥之不去的高热。
“朕不逼你硬撑。”
他吻了吻温梨棠汗湿的鬓角,气息微颤。
“但朕会守着你,一分一刻,都不离开。”
长夜漫漫,烛火燃了又续。
他就这么枯坐榻旁,寸步不离,静静陪着昏睡的温梨棠,等她下一次睁开眼。
夜色沉沉,铜壶滴漏一声接着一声,慢得熬人。
晏檀川不曾合眼,就那样坐在榻边,一只手始终轻轻托着她露在锦被外的手。
温梨棠掌心潮热,是高热未退的缘故。
隔片刻,他便拿浸了凉水的帕子,极轻地擦一擦小人的额角与颈侧,动作熟稔。
小心翼翼,生怕重一分,便惹她难受。
温梨棠睡得不稳,时不时蹙起细眉。
唇间溢出细碎微弱的哼唧,像是还在受病痛折磨。
每一次,晏檀川都立刻俯身,唇贴在她耳边低低哄着,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朕在,不怕。”
他想起往日,温梨棠总是贪睡,醒了便黏着他撒娇。
软乎乎地蹭他脖颈,吵着要他抱,要吻。
那时他还笑着打趣她是小懒虫,如今只盼温梨棠能安安稳稳睡一场无病痛的觉。
天光慢慢从窗纸渗进来,由墨黑转为浅灰,再晕开一层淡淡的白。
一夜过去,晏檀川眼底红丝密布,下颌冒出淡淡的青茬。
一身素常的衣衫褶皱凌乱,早已没了往日君临天下的威仪,只剩满心的牵挂与无力。
榻上人呼吸依旧微弱,高热反反复复,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晏檀川低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低声呢喃:“绾绾,天亮了。”
“你若想看看,便睁开眼瞧瞧朕。若是累了,便只管睡,朕一直在这里陪着。”
没有应答,只有长睫安静垂落,覆在苍白的眼面上。
晏檀川就这么静静望着她,把所有翻涌的悲恸都压在心底,不发一言。
只默默守着这一点快要消散的温存。
日头渐渐升高,暖光透过菱花窗落在床榻边,却驱不散这寝殿里浸骨的寒凉。
太医一早过来请脉,指尖搭上腕脉不过片刻,便黯然垂首。
轻轻摇了摇头,连药都不敢再轻易开了,只低声回禀,脉象越来越虚,全凭一口气吊着。
晏檀川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发怒,也没有追问。
那股濒临失控的戾气,早被连日的煎熬磨成了死水一般的哀戚。
他挥挥手,令太医退下,殿里又只剩他们二人。
晏檀川取过温热的蜜水,用银匙舀起一点点,凑到她干裂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