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予贵妃独一份的恩宠,遣散其余妃嫔,将后宫的偏爱尽数交付于她。
可如今,竟有人在暗处,一点点往她心底种下逃离的念头。
温梨棠心中既有恼怒,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他怕自己倾尽心意,终究留不住她。
这几日温梨棠总是心神不宁。
白日里阿蓉瑾依旧照常前来拜访。
温梨棠每当听见那些话语,心底的挣扎便会再加重一分。
另一种人生,如同幻梦一般,反复在她脑海盘旋。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不熄。
晏檀川将那些密报反复阅过,指尖抵在桌沿,心绪复杂难平。
他固然恼怒阿蓉瑾处心积虑的蛊惑,可心底更深一层的,是忐忑。
他可以压制阿蓉瑾,可以动用皇权,甚是可以直接将人遣送回南邯。
可他拦不住小家伙心底的念头。
那些旷野自由、专一相守的幻梦,已经在她心底扎下根。
倘若强行戳破,将阿蓉瑾的阴谋摆在她面前,温梨棠或许会迫于礼法与情分,留在宫中。
可那份心底的怅惘,却会永远埋在那里。
往后余生,两人之间,便横亘一道无法消弭的隔阂。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靠强权把人禁锢在宫墙之内。
晏檀川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温梨棠近日郁郁寡欢的模样。
她会对着窗棂发呆,夜里时常辗转难眠,明明身在荣宠之中,眉眼却总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想知道,在这重重拉扯之下,她心底最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是贪恋眼前这份独有的温存,甘愿困于深宫。
还是会被那片草原的美梦所引诱,动了背弃一切远走高飞的心思。
这份答案,不能靠审问,不能靠逼迫,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显露。
“继续盯紧。”
晏檀川睁开眼,眸色沉如寒夜,“不必惊动二人。朕想知道的,是贵妃本心。”
内侍躬身领命。
午后,秋阳斜斜洒进温梨棠的寝殿。
今日殿内宫人都被遣至殿外廊下,只留二人在室内闲谈。
“如今后宫妃嫔尽数遣退,娘娘独享陛下的垂怜,在外人看来,已是无上的福气。”
阿蓉瑾语气淡淡,似是感慨。
“可娘娘夜里独处之时,可曾想过,这份恩宠,究竟能维持多久?”
温梨棠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玉镯,垂着眼帘,神色晦暗。
“陛下待我,确实极好。”
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茫然,“可深宫之中,世事无常。今日的偏爱,谁又能保证不会消散。”
阿蓉瑾见她吐露心底的惶惑,心中暗自欣喜,顺势往前推进一步:“娘娘心里明白便好。不必等到山穷水尽,才想着退路。”
殿外的回廊立柱之后,晏檀川一袭玄色便服,摒退了所有随从,静静立在阴影里。
他没有贸然入内,隔着一层薄薄的隔扇,听见了殿内的对话。
他的指尖微微攥紧,心口泛起一阵紧绷。
晏檀川听得清清楚楚,贵妃没有厉声驳斥阿蓉瑾,也没有断然拒绝那所谓的退路。
她承认了心底的不安,承认了对未来的惶恐。
他站在暗处,心中五味杂陈。
他可以立刻冲进去,打断这场对话,拆穿阿蓉瑾的全部算计。
可他忍住了。
他要听,听温梨棠接下来会如何作答。
他想知道,在理智与幻梦之间,她最后的心意,究竟偏向哪一方。
殿内,温梨棠抬眼看向阿蓉瑾,眸光晃动,挣扎尽数写在眼底。
“可本宫若是随你离去,便是背弃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本宫……做不到如此决绝。”
阿蓉瑾轻声叹气:“情分固然可贵,可也不能拿自己一生去赌。”
“娘娘当真要把全部性命,押在一份随时会变的心意之上吗?”
隔扇之外,晏檀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温梨棠坐在榻上,脊背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重重矛盾。
阿蓉瑾的话语像细密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并非不感念晏檀川的深情。
那些深夜相伴的温存,他卸下朝堂疲惫只对她展露的柔软。
遣散后宫独留她一人的偏爱,全部都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
可这份情意,终究困在这深宫牢笼里。
今日他可以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来日若是心意迁移,她便一无所有。
阿蓉瑾描绘的草原,是一场诱人的幻梦。
那里没有宫规束缚,不必与人瓜分情爱,女子可以凭自己立身,不必仰仗任何人的施舍。
可那幻梦的代价,是背弃君上,背弃家国,抛弃她在这世间所有的牵绊。
“本宫心里……很乱。”温梨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眼睫不住地颤动。
“本宫舍不得陛下待本宫的好。”
“可本宫也怕,怕这份恩宠终有一日会消散。”
她抬眸望向阿蓉瑾,眸光里满是挣扎:“若是本宫留下,往后倘若恩宠不再,本宫该如何自处?”
“可若是本宫跟你走,本宫又如何面对陛下?本宫也做不到毫无牵挂地一走了之。”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把心底最真实的惶惑,袒露了出来。
阿蓉瑾看着她这般进退两难的模样,心中已然笃定,温梨棠的心已经被撬动。
她放缓语气,不再步步紧逼,只柔声说道:“娘娘不必逼自己立刻做决断。”
“人的心,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定下来的。”
“只是千万不要等到无路可退的时候,才后悔。”
隔扇的阴影之后,晏檀川立在那里,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
温梨棠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落进他耳中。
他听见了她的不舍,听见了她的眷恋。
可也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心底那份深不见底的恐惧。
听见她在认真权衡,是否要抛下一切奔赴远方。
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硬的巨石沉沉压住,又涩又闷。
他素来以为,自己倾尽所有的偏爱,足以留住她。
可如今才明白,纵然他将后宫尽数清空,把独一份的温柔给到她,依旧挡不住旁人在她心底种下的动摇。
愤怒是有的,可更多的,是难言的酸涩。
他可以手握权柄,将阿蓉瑾羁押,将蛊惑她的人除去。
可他没有办法强迫温梨棠的心意。
他此刻若是闯进去,厉声戳破阿蓉瑾的算计。
温梨棠固然会因为礼教与情分留在宫中,可那份深埋心底的向往与不安,会永远留在她心底。
往后二人相处,便会横亘一道无法抹平的隔阂。
晏檀川薄唇轻抿,他选择继续听下去,想要听见她最终的本心。
殿内,贵妃沉默许久,缓缓闭上双眼。
第110章 出逃前夕·她要离开朕
“本宫……现在, 还不能给你答复。”她声音带着疲惫。
“此事太过重大,容本宫好好想一想。”
阿蓉瑾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体谅:“好,吾不催娘娘。只是吾的话, 永远作数。”
她起身, 微微敛衽:“时辰不早, 吾便先行告退。娘娘千万莫要思虑过度,伤了自身。”
阿蓉瑾转身,缓步朝着殿门走去。
殿外廊下,晏檀川迅速侧身, 隐入廊柱的阴影之中,避开阿蓉瑾的视线。
待阿蓉瑾的身影走远,殿内只剩下温梨棠一人。
她瘫坐在软榻上, 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口一阵阵发闷, 眼眶微微泛红。
而廊柱之后, 晏檀川缓缓走出阴影。
他没有立刻入殿, 只是站在原地, 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已经听见了她的摇摆, 听见了她的挣扎。
暮色沉沉, 殿内烛火初燃。
阿蓉瑾离去之后,温梨棠独自在榻上静坐了许久。
心底那道拉扯, 反复撕扯了无数个日夜。
晏檀川的温情历历在目, 可那份依附于一人心意的惶惑,也时时刻刻啃噬着她。
她怕韶华耗尽,恩宠消散, 怕自己终究困死在这四方宫墙,一辈子活在患得患失之中。
草原那片自由的幻梦,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愈发清晰。
她终究下定了决心。
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珠钗,那是晏檀川亲手为她戴上的饰物。
温梨棠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滚落。
她舍不得,可她再也扛不住这份悬于一线的不安。
她要离开这座牢笼,去往那片可以不用仰人鼻息的旷野。
她抬手,召来春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决绝,也藏着万般苦楚。
“去联系南邯公主。本宫……愿意跟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