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身居高位，却不恃势骄矜，待人这般平易，实在难得。吾初来大晋，心中难免惶惶，如今能得娘娘愿意与吾闲谈，心里安定不少。”
温梨棠端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壁，淡淡望着她，并未接下这份恭维，只顺着方才的话题问道：“那南邯的锦缎，若是裁作常服，会不会太过张扬？”
阿蓉瑾闻言，立刻顺势接话，往前又迈半步，语气越发亲热，像是真心想交好一般。
“娘娘若是喜欢，吾随身带了几匹上好的云纹锦。”
“待吾回住处，便命人取来送与娘娘。”
她微微俯身，笑意真挚。
“料子颜色柔和，做一身常服或是披帛都极好。娘娘容貌绝色，配上这般锦料，定是艳压群芳。”
说罢，她又轻轻叹一声，似是感慨。
“说来，陛下素来看重娘娘，宫中万千女子，唯有娘娘能得陛下这般倾心。”
“吾在南邯时便听闻，娘娘性子仁厚，从不与人争竞，这般胸襟，实在令人佩服。”
她句句都在夸赞温梨棠，既捧她的容貌，又赞她的品性，还点出帝王对她的偏爱。
言语之间处处透着亲近，却又分寸拿捏得当，不显得过分谄媚。
“公主有心了。”
温梨棠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阿蓉瑾身上，略微卸下了一丝戒备，语气不冷不热。
“只是本宫宫中，并不缺锦缎料子。公主远道而来，这些好物，还是留着公主自己用才是。”
阿蓉瑾脸上的笑容并未有半分僵滞，依旧从容，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柔和。
“娘娘说得是。只是吾真心倾慕娘娘，能与娘娘交好，于我而言已是幸事。”
阿蓉瑾见贵妃婉拒了锦缎，面上笑意依旧柔和，并不露半点失落，顺势挪了挪步子。
寻了个侧旁的锦凳轻轻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的银线，状似随口闲谈，话语却慢慢绕到宫闱诸事上来。
“说来，吾初入这大晋皇宫，处处都觉得新奇。只是听闻深宫之中，人情世故最是复杂，娘娘身居贵妃之位，日日周旋其间，想来定是十分劳心费神。”
她说得轻缓，眼神似是关切，实则在暗中探底。
温梨棠垂眸，把玩着腕间玉镯，神色淡淡的，不接她的话，只淡淡应道：“深宫本就如此，各有各的难处。”
阿蓉瑾微微颔首，又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模样：“吾在南邯之时，便听说娘娘深受陛下宠爱。”
“可越是得陛下垂怜，怕是越容易招来旁人的嫉恨吧？宫中妃嫔众多，难免会有人心生芥蒂。”
她刻意把话说得委婉，没有明指谁，却句句都在试探贵妃是否树敌，是否在宫中孤立无援。
“吾瞧娘娘性情温软，素来不爱争强，若是遇上有心刁难之人，怕是难免受些委屈。”
阿蓉瑾抬眼看向温梨棠，眼底流露出几分似真似假的担忧，“若是娘娘日后有什么难处，若是信得过我，吾虽是外邦公主，也愿尽绵薄之力。”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在抛橄榄枝，想探探贵妃会不会愿意同她结盟。
温梨棠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阿蓉瑾，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不置可否。
“公主倒是思虑周全。”
她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本宫在宫中，自有陛下庇佑，倒不必劳烦公主费心。”
阿蓉瑾闻言，并未就此罢休，又换了个角度，柔声继续打探。
“娘娘这般得陛下看重，想来，朝中的宗亲贵妇，还有后宫诸位姐妹，也都十分敬重娘娘吧？”
她这话，是想打探温梨棠的人脉，看看她在后宫、朝堂背后，究竟有多少依仗。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帘幔的轻响。
温梨棠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后宫之中，各行其是罢了。公主远道而来，还是多留心大晋的风物，不必过多操心后宫琐事。”
阿蓉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心里清楚贵妃处处设防，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可她并未就此退缩，反而话锋一转，又绕回奉承之上，想要再找机会撬开贵妃的口。
阿蓉瑾指尖摩挲着裙摆上银线绣就的星河纹样，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思忖。
随即又漾开温婉的笑意，将话题往宫宴旧事上引，语气像是闲来忆起往事一般。
“说起来，前几日的宫宴，吾至今还历历在目。”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唯恐被外头宫人听去，“那日宴席之上，娘娘一出场，满堂灯火都似要黯淡几分。陛下目光，大半时候都落在娘娘身上，那光景，实在令人艳羡。”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话锋悄然拐向试探：“只是吾瞧着，席上也有几位娘娘，看向娘娘的眼神，未免有些微妙。吾初来乍到，不懂宫中规矩，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点人名，不述事端，只把观察到的表象摆出来，等着贵妃接话，看她会不会吐露后宫里的嫌隙。
温梨棠端着茶盏，杯沿轻抵唇畔，眸光淡淡扫过阿蓉瑾，没有顺着她的话去品评旁人。
只淡淡笑道：“宴席之上，各人各怀心思，原是寻常。公主不必为此多想。”
嫔妃已经被陛下遣散，嘉嫔和云才人是自愿留下与她作伴，怎会对她不怀好意。
阿蓉瑾并不气馁，又往前推进一步，语气愈发恳切，似是真心为贵妃担忧：“吾听闻，后宫之中，有人会借着些许小事，便暗中生事。娘娘这般得宠，难免会有人暗地里寻机会，想挑娘娘的错处。”
她微微垂眸，似是感慨，实则在套话：“譬如从前，听闻有位位份不低的嫔妃，便是因为太过得圣宠，平白招来许多是非。不知娘娘平日里，可曾遇见过这般刁难？”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纱被风拂动的簌簌声响。
温梨棠放下茶盏，玉指轻轻拢了拢衣襟，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和的模样，可话语间的疏离又重了几分。
“本宫行事，问心无愧。是非曲直，自有陛下明断。”
她抬眼望向阿蓉瑾，笑意浅浅，“公主远来是客，这些后宫的风波纠葛，听得多了，反倒扰了心境。”
阿蓉瑾见贵妃滴水不漏，半点口风都不肯露。
心中暗暗忖度，这贵妃看着温婉软和，实则城府极深。
可她依旧不肯就此收手，眼珠微转，又换了个角度，打算拿家族一事来试探。
“后宫女子的荣辱，往往也牵连家族。”她轻声道。
“娘娘的家族，在大晋也是名门，想来定是会处处护着娘娘吧？”
这一问，便是想摸清贵妃身后的家族势力，看看她的底气究竟来自帝王，还是来自母家。
第106章 拉扯不休
温梨棠闻言, 眼睫轻轻颤了颤，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垂眸，指尖拂过袖口绣着的海棠暗纹。
“本宫的家族, 早已零落。”
她语气平和, 听不出悲喜。
“朝中诸事, 家族亦无力插手。本宫能立足后宫，全凭陛下的心意。”
这话直白，把母家这层依仗直接摊开，既没有夸大, 也没有刻意示弱。
阿蓉瑾心底微微一动，原来温梨棠并无强大母族做后盾，一切荣辱皆系于帝王一身。
这个消息, 倒是比方才打探到的都要有用。可她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只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 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那娘娘在这深宫之中, 便更要步步谨慎了。”
她柔声说道, 语气里掺了几分真切的体恤。
“无家族做后盾, 凡事只能靠自己, 还要提防旁人暗中算计, 想来十分不易。”
她话说到此处, 目光灼灼看向温梨棠，又一次抛出橄榄枝, 言语间暗藏拉拢之意。
“吾虽身为南邯公主, 在大晋没有根基，但吾在南邯尚有几分话语权。”
“若是娘娘日后遇上难处，但凡用得到吾的地方, 只管开口。吾不求别的，只盼能与娘娘结一份善缘。”
殿内静了片刻。
温梨棠抬眸看向阿蓉瑾，唇角噙着浅淡的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公主这份心意，本宫心领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只是后宫之事，自有宫中法度，陛下也会权衡处置。本宫不必劳烦外邦公主插手。”
话说得委婉，却已是明明白白拒绝了结盟的提议。
阿蓉瑾心中清楚，今日几番试探，贵妃防守严密，软硬都不吃，半点口风都套不出来。
再继续追问，反倒会惹得对方生疑。
她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很快调整神色，又变回那副温婉和善的模样，不再提后宫纠葛，转而重新拾起方才服饰的话题，将气氛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