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遣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独自立在空旷的殿中,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触碰过她泪痕的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湿润的触感。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反复翻涌。
他扫清了宫外所有牢笼,却解不开她心底的枷锁,而那枷锁,偏偏是他亲手铸就。
玄渊殿寒夜森森,殿内烛火孤高摇曳。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满殿清冷肃穆,驱散不了半分彻骨寒凉。
废后的辞呈奏折端正摊置于紫檀御案之上,墨字工整。
皇后自请退位、幽居余生、再不干涉宫闱诸事的决绝。
前朝后宫纠葛数年的后位牵绊、朝堂制衡,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少年帝王立于案前,玄色寝衣衬得身姿孤挺凛冽,覆上执掌万里河山的极致威严与杀伐果决。
眼底暗沉无波。
晏檀川抬手,执起鎏金御笔,笔锋沉凝凌厉,落笔铿锵有力。
独断乾坤。
第一道圣谕,裁断后宫嫔妃。
旨下:宫中所有嫔妃,不论位份高低、入宫年岁,赦离深宫。
愿归乡者,朝廷拨付重金厚礼,遣人礼送归家,从此婚嫁自由、俗世安生;
不愿归乡者,可择京中雅致别院迁居,赐良田宅邸、无忧俸禄,终生供养,不受宫规束缚,不涉朝堂纷争。
从今往后,深宫无争,六院空置。
他遣散所有莺莺燕燕,斩断后宫百年规制,撤去选秀旧例,废黜后宫所有繁文缛节。
这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踏入他与她的天地半步。
笔墨流转,他紧接着落下第二道,亦是他蓄谋已久的圣谕。
他亲笔拟下册封圣旨:
晋柔贵妃温梨棠,为中宫皇后,正位坤宁,母仪天下。
世人皆以身份桎梏她,以规矩束缚她,以皇权离间她。
那他便以九五至尊之权,以天下山河为聘,以独一无二的后位为礼。
不问世俗流言,不顾朝野谏言。
她不必再谨小慎微,不必再畏惧人心险恶,不必再困于身份尊卑、惶恐无依。
从此以后,唯她一人,是他妻,是他此生唯一的枕边人,岁岁年年。
烛火映着纸上烫金的圣谕,字字深情。
他立在满地摇曳烛影中,望着两道崭新的圣旨,眼底翻涌着隐忍经年的偏执与温柔。
他遣散所有旁人,断尽所有纷扰。
绾绾。
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规矩、任何身份,能够打扰你,伤害你,让你辗转梦魇、泪流不止。
朕倾覆六宫,空置三院,以万里河山为证。
从今往后,江山万里,后宫唯你。
无人争,无人妒,无人扰。
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独宠一生、庇护一世、救赎终身的唯一归途。
夜色漫过锦宸宫雕花的窗棂,殿内只留一盏微光摇曳的宫灯,暖黄的光晕压得很低,四下安静得发闷。
如嫔于冷宫中自戕、皇后递上辞呈主动请辞后位,两道消息一前一后。
傍晚时分便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宫里。
温梨棠倚坐在软塌,听完宫人低声回禀的那一瞬,指尖猛地一颤,手里把玩的玉坠险些从掌心滑落。
纵然往日在后宫之中几番交锋,彼此之间有过猜忌与隔阂。
可到底是一同被困在这红墙之内的人。
一条性命就此消散,风光半生的皇后也落得这般黯然退位的结局,一桩桩血淋淋的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晚上躺在锦衾里,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安眠。
阖上眼,眼前便浮现出冷殿之中凄然赴死的身影,又想起皇后往日端庄威仪的模样。
如今一朝梦碎,尽数成空。
心底漫上来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怅然,还有挥之不去的寒意。
旁人的结局,像一记无声的警钟,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
夜已深沉,身旁空落落的。
偌大寝殿只剩她一人,帐幔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片游移不定的阴影。
她睡得极浅,每每快要坠入梦乡,便会猛地惊醒。
有时是倏然睁开双眼,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头顶的薄绡帐,久久不能合上。
有时身子不安地轻轻辗转,眉头总是下意识浅浅蹙起,长长的睫羽不停轻颤。
一点细碎的动静,便能惊得她心头一紧。
半梦半醒之间,那些人影、深宫的高墙、挥之不去的桎梏,一幕幕在脑海里交错盘旋。
她分不清陛下对她的深情,究竟有几分。
这般举世无双的偏爱,落在她的身上,却重得叫她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开朦胧的鱼肚白,长夜将近。
整整一夜,她就这样时醒时眠,心神纷乱,终究一夜都没有睡踏实,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影。
天光透过窗纱,软软漫进寝殿,屋内还笼着一层未散尽的晨雾般的薄暗,直至天明才堪堪入睡。
温梨棠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是被晨光浅浅唤醒,人却还陷在整夜纷乱浅眠的疲惫里,神智昏沉,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整个人懒懒歪在堆叠的锦枕之间,乌发散得满枕都是,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鬓角与额前。
第93章 朕的妻,只能是你
一夜辗转。
温梨棠眼底浮着一圈浅浅淡淡的青黛, 衬得肌肤愈发冷白剔透。
那双往日水光潋滟的眸子蒙着一层厚重的困意,惺忪朦胧,半睁半阖。
长睫垂落,倦怠地一眨一眨。
慢得像被抽走了全部精神。
她没有立刻起身, 就这般恹恹地侧躺着, 肩头软软塌着, 单薄的脊背微微蜷缩。
唇瓣失了往日鲜活的嫣润,颜色偏浅,神情放空。
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压着,连带着四肢都酸软无力。
昨夜那些消息反反复复盘旋在心间, 如妃决绝赴死,皇后退位。
一桩桩一件件,像细密的石子沉沉坠在胸口。
明明闭着眼歇了一整夜, 却好似一刻也未曾真正安睡, 疲惫由骨子里往外漫。
困意缠得她头昏沉沉的, 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合上。
又强撑着慢慢掀开。
整副模样慵倦柔弱, 美得带着几分破碎的倦态。
春蝉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梳洗, 轻声唤了两声, 她才缓缓回过神, 偏过头, 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指尖无力地搭在床沿,声音软软哑哑, 带着未褪尽的睡意。
“再容本宫, 歇片刻。”
她重新将脸埋回柔软的枕间,长长的睫毛覆下,满心纷乱, 一身倦怠。
连窗外晨起明媚的天光,都照不散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恹然。
日光浅浅洒落在锦宸宫的回廊,殿内还留着未散的慵懒。
内侍弓着身子在前引路,晏檀川一身常服,身姿挺拔俊朗。
亲手拿着明黄卷轴的圣旨,踏入寝殿。
轻轻一挥手,周遭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不敢惊扰。
他跨进内室。
鲛绡帐半挽。
小家伙还恹恹倚在枕褥之间,乌发松散,小脸苍白倦怠,眼底浮着淡淡的青痕。
眸子蒙着浓重的困意,神色放空,整个人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夜未得安眠的倦态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晏檀川心头猛地一软。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前,将圣旨先搁在一旁的妆台之上,高大的身影微微俯下,低头望着她。
察觉到动静,温梨棠才慢慢抬眸看他,眼皮沉重,眼神淡淡的。
他在床沿坐下,动作放得极柔,生怕稍稍重一点便会惊到她。
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散落在肩头柔软的发丝,指尖缓缓顺过那一缕缕凌乱的黑发。
语气温和低沉,是独独只给她一人的耐心与哄劝。
“醒了?”
温梨棠懒懒应了一声,嗓音沙哑,依旧恹恹地靠着,没有说话。
昨夜听闻的消息还沉沉压在心口,心底便五味杂陈。
晏檀川看出她心底郁结,没有急着立刻便将旨意宣之于口。
只是侧身,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中,让她能够懒懒靠在自己胸膛。
他垂眸,鼻尖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发间,耐心地一点点哄着。
“绾绾,昨晚是不是没歇息好。”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她单薄的后背,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些纷扰都过去了。”
“朕已遣散六宫,此后这深宫之中再无旁人争扰。朕拟好了圣旨,要册封你为后。”
他拿起妆台上那卷沉甸甸明黄的圣旨,放在她的掌心,让她触手能够摸到卷轴微凉的质感。
“你不必有压力。往后,有这一份名分,这宫中,再也没有人敢欺你、伤你,万事皆有朕替你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