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景熙帝下旨,命大理寺严查卫国舅被毒杀一事,由大理寺卿亲自主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协同,限期一月查明。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便知道,三皇子这回是真的栽了。宫中安静了三日,静得人心里发毛。尤其是对于庆王世子、三皇子以及那些明里暗里与他们往来密切的人而言,这三天像是三年那样漫长。死亡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骤然落下,
朝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往日最爱在茶余饭后议论朝事的老臣们都闭紧了嘴巴,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便被卷进这潭浑水里,也不在晏玄英、晏长赢跟前倚老卖老了,甚至连打听都不敢。
第四日清晨,景熙帝终于再次有了反应。他下了一道旨意,以“嵩王托梦,无人祭祀”为由,将三皇子过继给早逝的弟弟嵩王为嗣,封其为嵩王,即日迁出京城,就藩远地,无诏不得回京。同时,庆王世子也被贬为庶民,世子之位由庆王次子接任。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可无人敢多问一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什么托梦不托梦的事,三皇子触怒了天威,被驱逐出京了。而卫国舅一案的后果如此严重,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一时间,朝中众人看向晏长赢的目光愈发忌惮,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让人不敢靠近的锋芒。
可朝堂的震荡远未结束。两日后,景熙帝又下了一道旨意,将左相姚沧贬为徐州布政司参政,正一品大员成了从三品,虽说也在封疆大员之中,可要知道,姚沧之前可是左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官之首。
他被贬还有其他影响,就是许多人猜测右相是不是要跟进一步、取而代之,可陛下似乎没这打算。
紧接着另一道旨意也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晏长赢被调任为封州横峰府的知府。从正三品的右佥都御史到边陲四品知府,中间隔了不止一级两级的差距,且封州可不止地处偏僻,本地山河隘□□错,西接游牧部落,北接荒戍卫所,南靠群山障地,民风彪悍,匪患频生,是个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晏玄英:……
真是难为景熙帝选了这么一个“五毒俱全”的边陲州府,省的晏长赢能舒坦。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景熙帝在敲打晏长赢,让她锋芒太露、招致忌惮,也有说是为了安抚左相余党。
民间许多百姓都替她可惜,查了这么大一桩惊天大案,不但没升官加爵,反而被远远地丢出了京城,发配到了那种荒僻苦寒之地,当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皇家真是绝情。
晏长赢收到旨意后,姐妹俩坐在廊下乘凉,晏长赢见晏玄英不怎么开心,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横峰府虽然远了些,但听说那边的山水不错。”
晏玄英闻言,幽幽问道:“哪里不错?”
晏长赢对上她担忧的目光,轻咳一声,“听说那边的牛羊甚为清甜,肉质鲜嫩,没有膻味。”
晏玄英不语,对此呵呵一笑。
晏长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低声哄道:“玄英,你放心,当初在朔平关,卫国舅手下那群刺头我都能管得住,何况边陲一寻常州府,再说陛下明旨,让我总辖横峰军政大权,没有约束,此番远离京城,也能暂时清净下来,而且京城还有你,有你庇佑,我在边陲吃不了苦的。”
晏玄英闻言,幽幽一叹,“哥哥,在陛下眼中,咱们是兄弟,说不定你被发配到天涯,我就被陛下丢到海角了。”
自从那日早朝之后,她就暂时没在景熙帝跟前出现过,私下里景熙帝也没有宣她。
还有试问哪个边陲主官不是军政一体的,那是受环境所迫,你问问朝堂其他大臣,愿不愿意去边陲任职。
晏长赢一噎。
是啊,她说这话似乎有些早了。
……
翌日,早朝散后,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夏末的暑气蒸腾在汉白玉石阶上,连空气都带着一层微微的扭曲。
晏玄英和晏长赢并肩走出太极宫大殿,正沿着廊下往宫门方向走,冷不防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吏部侍郎孟昊,他身后跟着八九个同僚,皆是左相一党的中坚人物。孟昊面色阴沉,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他抬袖拦住晏长赢的去路,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晏御史,不对,如今该称你一声晏知府了。你倒是走得干脆,一封奏疏便害得左相大人被贬徐州,自己如今贬官,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晏长赢停下脚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孟侍郎此言差矣。左相被贬是因他自己处事不当,与晏某何干?晏某不过是尽了御史的本分,将查到的证据呈报陛下罢了。”
孟昊被她这番不咸不淡的话噎得面皮发紧,冷笑道:“好一个‘尽了御史的本分’!你查卫国舅的案子,顺藤摸瓜攀扯到左相府上,真当旁人看不出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想借机替你那弟弟在朝中铺路么?”
被铺路的“弟弟”:……
晏玄英那叫一个无语,摆脱,找麻烦时能不能来些服众的章法,孟昊说的这般信誓旦旦,莫不是以为她真是皇帝的私生子?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七八个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廊下满是阴阳怪气的指责和含沙射影的嘲讽。
晏玄英站在晏长赢身侧,原本不想多生事端,可听到这里,她微微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孟侍郎,我铺不铺路我不知道,但身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尽忠,左相大人就是私心太重,太为三皇子着想,才会害了自己,孟侍郎如今的私心又是为谁呢?可别铺着铺着,铺成了断头路。”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落在那群左相党耳中,无异于一把盐撒在了伤口上。
孟昊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按捺不住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指着晏玄英的鼻子骂道:“晏玄英!你别仗着三元及第便这般张狂!若不是你哥哥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左相大人岂会落得这般田地?你们晏家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晏玄英闻言,微微歪了歪头,面上的笑意不减反增:“算计?我们晏家若真会算计,也不会被人从三品贬到四品了。左相算盘打得精,却将自己给算计没了。”
孟昊:……
左相只是被贬徐州,还没被贬到犄角格拉里,还没死呢。
这话彻底点燃了对方的怒火。方才还只是动口舌之争的廊下,气氛骤然绷紧,孟昊身边的那个官员冲动之下,猛地伸手推了晏玄英一把。晏玄英没想到对方会动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却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后肩。
唐盛也挤了过来,带着几分夸张的语气嚷嚷道:“哎哟,这光天化日的,吏部侍郎带头打人了?传出去你们吏部还要不要脸了?”
孟昊被这话一激,手里的笏板握得青筋暴起,咬牙道:“是晏玄英咄咄逼人的!”
晏玄英站稳身形,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抬头看向对面那群人时,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她转头看了霍方荀一眼,低声说了句“不用帮忙”,然后冲着那群人扬声道:“既然孟侍郎想比划比划,那晏某便奉陪到底。”
其他人一听,也满是火气,他们在这大热天堵在这里,不就是想着若是说不出理,要在手下闹出个真章,孟昊后面的人也纷纷涌上前……
晏玄英闪身避开了又一只伸过来的手,脚下灵活地往侧边一挪,左右躲闪之间竟没有让人碰到她半片衣角。晏长赢见她动了手,也沉了脸色,卷起袖子将笏板当成了短棍,挡在晏玄英身前。她们这边虽然只有两个人,身形灵活、配合默契,在人群中穿梭游走,竟也没有落了下风。
唐盛站在一旁,撞了撞霍方荀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真的不用帮忙?我看他们快急眼了。”
霍方荀的目光一直追着人群中的晏玄英,正要开口,却见孟昊忽然举着手里的笏板,朝着晏玄英的头顶用力砸了下去。霍方荀脸色一变,当即闪身上前,一把扣住孟昊的手腕,将那只举到半空的手硬生生掰了回去。在对方惊声尖叫中,将其往旁边一扔。
唐盛见状,也不装了,连忙以拉架的口吻挤进去,嘴上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胳膊肘却不经意地撞到了左相党一个官员的肋骨,脚也不小心踩了另一个人的脚面。
一时间,太极宫大殿外的廊下闹成一团,官帽歪的歪、腰带松的松,笏板断的断、衣袍扯的扯,连路过的内侍都吓得退避三舍。
消息传到孙公公耳中时,他正站在荣华殿外候着,听完小太监气喘吁吁的汇报,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连忙进殿报给景熙帝。
景熙帝正靠在软榻上看折子,听完后冷哼一声,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拍:“十多个还打不过两个?也是一群废物。”
孙公公一听这话便明白了,陛下现在不打算叫停,等“战事”差不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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