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就行。”晏玄英话音落下,哈欠还没打完,蜷着身就睡过去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原本紧绷的眉眼也在睡梦中舒展开来,露出几分难得的稚气和放松。
霍方荀默了片刻,洞内只有木柴的爆裂声,他看了看晏玄英蜷缩的背影,轻声道:“晏玄英?”
回应他的只有火堆轻微的燃烧声和洞口传来的风声。
一旁的马儿似乎听明白了,勾着脖子就要去蹭晏玄英,被霍方荀用木棍挡住。
黑马歪头,黑眼珠子带着疑惑,仿佛在问为什么不让它亲近。
霍方荀起身,往它身边一坐,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颈间的鬃毛,轻声道:“刚刚他与你说的什么故事,看你听得挺高兴的。”
黑马晃着脑袋,时不时百无聊赖地低头捡食地上残留的几根干草。
霍方荀没有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重新落回晏玄英的背影上。
昨夜漫天风雪,雪原追杀,绝境陌路,这人曾有机会独自逃生,反而以身涉险、为他杀人、为他奔逃,护他周全,这般出生入死的兄弟情义,千金难换,万金难求。
这一行虽是艰难,但是能得一过命知己,亦是值得。
想到此,他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渐渐盛满了滚烫炽热,落在晏玄英的身上的目光满是赤城与珍视。
虽然他们并无亲缘关系,但是晏玄英从今以后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弟弟了。
霍方荀长吐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空气中弥散,听着外面呜咽的风雪声,长叹一声,“就不知斑莽他们如何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如今是生是死。
……
班莽带着其余人搜寻了一夜,寻到好几处尸体,有鞑靼的、有瓦剌的、也有他们的同伴、还有野狼群的,可见昨夜的风雪虽大,但是着实热闹,十余人踏遍周遭几十里雪原,踩着没脚积雪,喊哑了嗓子,跑的昏天黑地,可触目所及都是茫茫白雪,不见半点人影与踪迹。
风雪抹平了所有的痕迹,昨夜对于被追杀的晏玄英他们来说,是保命的屏障,今日对着寻人的斑莽他们来说,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一众护卫又急又怕,眼睛都快找瞎了,一位是大雍百年难遇的三元及第状元,身负朝堂厚望,一位是世袭国公世子,深受陛下的看重,如果真的葬身漠北草原,他们这些人,百死也难辞其咎。
搜寻一夜外加半日无果,斑莽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下令收拢人手,带人折返边塞大营,将二人遭遇鞑靼骑兵偷袭,失踪的消息传回了朔平关。
……
在斑莽往回赶的时候,郭曲早上刚开门,就被晏长赢给堵住了,晏秋、宋云如同左右护法一般,一左一右地挡住门,让他就是想喊人,也没办法。
他看着晏长赢那张比冰雪还要冷峻的面庞,着实有些绷不住,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脸:“晏兄,你这是何意?一大早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晏长赢却没有接他的寒暄,直接躬身一拜,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敢问郭兄,我家弟弟到哪里去了?还请郭兄如实相告。”
“……”郭曲眸光微闪,面上迅速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疑惑,语调夸张了几分:“晏顾问不在城内?怎么可能?我昨儿还见他在总兵府那边转悠呢,莫不是你找错地方了?”
晏长赢没有被他带偏,语气沉了几分:“家弟说有密旨,所以前往苍云岭,霍世子也不在,可郭兄却在,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郭曲后退一步,干巴巴道:“哦,霍方荀也不在。那许是巡边去了吧。”
晏长赢眼睛微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郭兄,家弟并未去苍云岭。我查过驿馆的通行文书,苍云岭那个方向没有任何调动记录。他莫不是……去了漠北?”
郭曲被她这份警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喉头一紧,经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干笑着打哈哈:“咳咳……今天可真冷啊!风大,呛着了。”
他假装整理衣领,眼神却不敢再与晏长赢对视。
晏长赢提着的心终于凉了,她上前一步,不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威胁道:“郭兄,你今日最好与我说清楚,若是说不清楚,可莫要怪我不客气。”
郭曲被她逼得退无可退,无奈道:“晏兄,皇命不可说。”
晏长赢心中一抽,那玄英岂不是九死一生,“现在没有外人,你可说。”
“……”郭曲苦涩一笑,他看了看晏长赢,又看了看门口的护卫,纠结了片刻,冷不丁道:“晏长赢,你将阿宝给我,我就告诉你晏玄英的下落。”
晏长赢:……
旁边的晏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郭大人,你怎么还趁火打劫啊!”
阿宝若是知道郭曲在这种情况下拿她的下落做筹码,该有多伤心。
郭曲绷着脸,下颌微微抬起,“你若是舍不得阿宝,出去将门给我带上,莫要再来打扰我。”
晏长赢抬眸,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生气、愤怒、焦急、无奈……
下一秒,“砰”的一声,晏长赢二话不说,一拳砸了过去,正中郭曲的面门。郭曲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摔进了雪地里,雪沫扑了他满脸。他愣了一瞬,随即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弹掉身上的积雪,同样朝晏长赢冲了过去,一拳砸到了晏长赢的下巴上。
他早就想揍此人了,此人科举压他一头,他不计较,但是为何插手阿宝与他的事情,对方救了阿宝,他也感激,但是对方如今将阿宝带在身边,若是没有自己的私心,他郭曲两个字倒着写!说什么对亡故的未婚妻情深义重,痴心不改,他觉得此人就是已经移情别恋,舍不得阿宝。
晏秋、宋云看着打成一团的两人,急的直跺脚,但是又不好上手,毕竟看情况,晏长赢与郭曲目前五五分,还不算落下乘。
至于院外做护卫的士兵们则是看到兴起。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这两个从京城来的文官打起来了!
果然过年就有大乐子看。
……
九皇子那边,听闻晏长赢与郭曲打起来,也是兴致盎然,连忙派人去打探消息,得知是因为郭曲向晏长赢讨要从八皇子宴上带回去的舞姬阿宝,双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九皇子轻啧一声,“红颜祸水!”
晌午,九皇子与卫国舅用膳,饭桌上他便将这事当笑话说给了卫国舅听,绘声绘色地描述晏长赢和郭曲如何在雪地里扭成一团,仿若亲眼看到一般。
卫国舅则是皱眉,“晏长赢不似是主动动手的人。”
九皇子抿了一口酒,“舅舅,您不知道,那个舞姬的相貌与晏长赢死去的心上人长得一样,要不然,平白无故,也不会冒着得罪八哥的风险救下人。”
卫国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想到这晏长赢还是痴情种。”
九皇子点了点头,“是啊,这些才子最不缺的就是痴情种了,你看晏长赢那届一甲三人,不就凑了两个。”
卫国舅同样摇头叹息。
就在九皇子还想发表一下子自己的人生感悟,卫国舅的心腹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低声道:“国舅爷,出事了,晏三元与霍世子昨夜在草原上遭遇鞑靼偷袭,已经失踪了一整夜。”
“噗——”九皇子口中的酒水瞬间喷了出来,声音拔高,“什么?他俩出事了?”
卫国舅也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偷袭?在何处?”
心腹低声道:“据说是从瓦剌那边返回时遭遇埋伏的,班莽带人搜寻了一夜未果,这才回来搬救兵。”
九皇子慌了神,抓住卫国舅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舅舅,晏玄英前两日找我借了一万两银子,他不会赖掉吧?我这已经是割肉了,再亏一万两,我年后怎么过啊!”
卫国舅嘴角微抽:“他借了你一万两银子?”
九皇子点头:“原先打算借两万的,后来我据理力争,才只借了一万。”
卫国舅额角青筋微跳,“你就借了?”
九皇子苦着脸道:“我哪知道他要往草原上闯。”
卫国舅已经无力了,祖宗啊,你不会觉得陛下将晏玄英、霍方荀、郭曲他们派过来,真是陪着你劳军的。
九皇子小心翼翼道:“舅舅,如果晏玄英回不来,钱是不是拿不回来了。”
晏长赢应该也能还吧?
卫国舅深吸一口气,拿起披风大步往外走,“那时就没有钱的事了。你别在这儿惦记你那万两银子了,好好在府里待着,别出去添乱!”
九皇子:……
……
能向九皇子借到钱,其实也让晏玄英惊讶,她有些低估了九皇子想要拉拢她的心,
至于什么时候还钱,就要等回到京城后,看她心情好不好了。
晏玄英是被一股香味激醒的,晏玄英的脑子挣扎了两回,想继续睡,可胃却十分诚实地开始叫唤。最终睡意在食欲面前低了头,她艰难地掀开眼皮,就见霍方荀正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几根削尖的树枝,上面串着几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香味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