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军刚刚进入曜州地界,扎营未稳,一名姓陶的副总兵便立功心切。没让人探查地形,带着五千人径直开进了两山相夹的险要隘口,然后就被燕家军给伏击了,无数箭矢、滚木倾泻而下,五千人直接被包了饺子,降的降,杀的杀,而此事的罪魁祸首陶副总兵居然也没死,但是被燕家军给俘虏了。
霍方荀没想到两军还未正式开战,他手下兵力就少了一半。
他没想到,这才是第一关。
第二关来得更快。没过几日,军中另一名姓马的副总兵,因为与顶头上司陈总兵素有旧怨,积恨已久,竟趁夜摸进陈总兵的营帐,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带着自己麾下的三千士卒,连夜拔营出寨,临阵倒戈,投降了燕家军。
就这样,不过短短数日,霍方荀手底下就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两千兵马,偏偏十二皇子知道后,不让他回去,下了死命令 ,必须完成平叛。
霍方荀直接被气笑了,这般想小心眼如何当皇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又冷了几分,霍方荀靠在坐榻上出神,想着如何应对,班莽脚步匆忙地进来,面皮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着,带着些许复杂之色,他站在霍方荀面前,开口道:“世子爷,燕家军派了使者过来,想要邀您入城一叙。”
霍方荀按了按眉心,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淡淡:“他们倒是消息灵通。你觉得我是入还是不入?”
班莽唇角微微抽了抽,声音带着些许诱哄:“入吧……”
霍方荀俊美的眉梢高高扬起,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玩笑道:“班莽,难不成你也‘弃暗投明’?”
“属下不敢。”班莽连忙躬身,他轻咳一声,继续卖关子,“如今使者已经在前厅等着,世子爷见一面也无碍。”
霍方荀瞥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拒绝,将外袍披好,带着班莽来都前厅,到了门口,就见一个满脸虬须的大汉坐在厅内,那人长得虎背熊腰,八尺有余,光看那副身形便可知是名悍将。
霍方荀心中嗤笑,燕冬派来一名悍将确定是来谈判,不是来撂狠话的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步跨进门槛。那虬须大汉听到脚步声,放下茶碗转过头来。
霍方荀的目光与那人正面对上,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微滞,瞥了瞥身侧的班莽。
班莽目光不敢对视,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上扬弧度,已经出卖了他心里那份按捺不住的雀跃。
虬须大汉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中气十足地吼道:“霍老爷,在下燕九,奉主公老爷之命请您入曜城详谈。”
霍方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霍方荀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贴满了假虬须的脸,忍俊不禁,示意其坐下, 佯装不解道:“敢问燕九将军, 如今两军开战之际,你来霍某这里, 是打算代表你家主公, 接受朝廷的招安吗?”
“燕九”闻言, 瞥了一眼门口的侍卫,瞪大眼睛, 嗓音洪亮道:“在下刚刚说了, 是奉主公老爷的命令, 请霍老爷去曜城一叙。我家主公老爷说了,霍老爷是读书人,是明白人, 有些话在战场上说不清,在桌面上反而能说透。”
霍方荀故意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 长叹一口气:“若是霍某去了, 你们将我给扣了,那可怎么办?”
“燕九”闻言,挠了挠脸,发出疑惑,“可是霍老爷你现在手底下就两千人, 也没地方去。如果开战的话,你这两千就是给我们塞牙缝的。”
霍方荀微微挑眉,目光在那张虬须脸上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追问:“是马副总兵将这些告诉你的?”
“燕九”老实点了点头, 毫无遮掩的意思:“马副总兵投诚之后,把您军中的情况都说了个清清楚楚。粮草还剩多少、士气怎么样、将领之间有什么龃龉,一样没落下。”
霍方荀微微挑眉,“这么说,你们主公打算将我拐回去?”
“燕九”见霍方荀明明认出她了,偏偏还要一句接一句地逗人,当即眉梢一耷拉,嘴角微微瘪下去,忍不住道:“霍老爷,你到底去不去,给句痛快话吧。老爷说了,若是您觉得为难,抹不开面子,我们可以直接将您劫了,到时向朝廷要赎金,就说您是被逼的也行,反正嘴长在咱们身上。”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七三分!”
班莽一头黑线,这事情还没成呢,那位远在曜城的三元爷就已经将分赃的比例都盘算好了,不愧是三元爷,这么“贴心”。
霍方荀笑意加深,慢悠悠问道:“谁七,谁三?”
班莽无语凝噎地看着他。
世子爷,你是不是弄错重点了,如今他们还没进曜城呢,您就已经自觉地当人质了,还跟人家讨价还价分起赎金来。
“燕九”,确切来说是九斤,挺直腰杆,一脸理所当然:“自然是老爷七了,霍老爷您若是觉得少,咱们可以多要一些。”
霍方荀忍不住笑出声,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在下还未用早膳,燕九将军若是不嫌弃,一同享用,在下有许多疑惑想要知道。”
九斤爽快点头,也不客气,“行。正好赶了大半天的路,肚子也饿了。”
……
南武义军派了使者过来的消息很快传遍霍方荀的营地,这几日来,军中上下被一连串的坏消息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陶副总兵冒进被俘,五千精兵尽数折在断喉谷,马副总兵夜杀主将,临阵倒戈,又带走三千人投了燕家军。短短数日之内,万人大军缩水成两千残兵,辎重粮草也日渐见底,连灶台上的火都比前几日弱了几分。剩余的将领们个个忐忑不安,聚在帐中议事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像样的主意来。
他们既不能回京城,十二皇子已经下了死命令,不许撤兵,必须完成平叛,回去便是违抗圣旨,也不好与南武的义军正面开打,毕竟如今他们人少势微,眼瞅着大家被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进不得退不得,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士气一天低过一天,像是被人扔在砧板上的鱼,只等着刀落下来的那一刻。
没想到南武的义军居然派了使者过来。
消息一传开,营帐里便炸开了锅,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边揣测着来人的目的,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后路。对于燕家军此番派使者的意图,大家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劝降、招揽、或者说白了,就是来挖人的。可他们思来想去,又觉得以霍方荀的品性与家世,想要将他拉拢过去,怕是有些痴人说梦。毕竟人家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簪缨世家出身,自幼锦衣玉食,在朝中炙手可热,何苦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做,跑去投一个流民出身的义军头子?
班莽带着一队亲兵在营中巡视时,远远看到几个小兵窝在一顶半旧的帐篷里,脑袋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班莽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你们说,霍大人会不会真的被那个使者说动?那使者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可不像是会说话的人。”
“怎么可能?霍大人什么出身?定国公府的世子爷!那是打小在京城勋贵堆里长大的,真投了南武那边,那真是从天上掉到泥坑里了。再说了,他爹还在京城呢,他若是反了,定国公府上下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可霍大人这人其实也不错,平日里待咱们不苛刻,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比那些只会摆架子的将领强多了。他若是投了,我倒是也不说啥。”
“呸,你当然不说啥,投了咱们就有活路了,不投,朝廷又不让我们回去,不是明摆着让大家送死吗?”
“我之前在京城时,听到一个流言,说皇帝小心眼,嫉妒长得好的男人,霍大人不会是因此被皇帝给针对了吧?这次派他来平叛,八成就是存心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你听岔了,你说的是旧帝,不是新帝,新帝没那么小心眼。”
班莽冷笑,都一样。
帐内的话还在继续……
“说来,我听说南武的人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顿顿有肉,所以打仗时以一敌十,咱们这群人对上他们,就真的没啥胜算了。”
“你听的这叫什么混账话!燕冬才抢地盘多久,他就是神仙,也就只能保证手底下的百姓能吃到饭,山珍海味?做梦去吧!”
“能吃到饭就已经是不得了,我参军之前家里一天最多也就一顿糙米饭,米里掺着糠,咽下去都剌嗓子。后来连树皮都啃不到了。南武那些百姓要是真能顿顿吃上热饭,那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哎,如今咱们被困在这地方,哪也去不了,我看辎重粮草也少了,怕是朝廷压根就没打算再给咱们送补给来。咱们已经被放弃了,你们信不信?”
“怎么可能,朝廷就不怕我们……”那声音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及时咬住了舌尖,可所有人都知道未尽的话是什么——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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