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就在他刚抹完额头冷汗,后脚就对上顾五娘意味深长的眼睛,班莽后背瞬间觉得激起了一层冷汗,担心被顾五娘看出什么了,此女一向机警,而且对待三元爷的事情,十分上心,平日里但凡跟晏玄英沾边的人和事,她都要在心里过三遍才放心。
顾五娘看出他的无措,细眉微微扬起,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作势要替他擦额头的汗,谁知班莽却一个后退,大袖使劲擦了擦额头,唇角微微抽搐,“班某乃是糙人,顾姑娘不用这般热心。”
顾五娘闻言,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幽幽地飘进他耳朵里,“你家公子不也是热心人吗?都醉成这样了,还不忘记我家大人。班莽,你家公子……真的将我家大人当弟弟吗?”
班莽眼皮直跳,虽然心头扑通扑通跳的犹如擂鼓,不过面上则是不解之色,语气坦荡,“顾姑娘这话何意?京城人都知道,世子爷有多看重三元爷。”
“……”顾五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一把细刃,在他脸上来回刮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开口戳破什么。
班莽绷着脸继续保持迷惑,冷风卷起残叶,簌簌而过,大有高手过招时的氛围,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就在两人对峙之间,九斤那颗大脑袋忽然从旁边挤了进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你们干什么呢?凑这么近,是在说悄悄话吗?”
她嗓门不小,这一声喊下去,那股子高手过招的氛围便像被戳破的气泡一般“噗”地散了个干净。
班莽与顾五娘顿时装作无事地移开目光,异口同声道:“没事。”
九斤挠了挠头,一脸疑惑,“没事凑那么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们要打架呢。”
班莽:……
顾五娘:……
九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耸了耸肩,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一个个都好奇怪”。
霍方荀酒醒之后,发现自己是在晏府的居室,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坐起身来,脑海中逐渐浮现起酒醉时的片段……他如何进了晏府,如何抱住晏玄英不肯松手,如何被她灌了醒酒汤,又如何揪着她的袖子说什么“救玄英”……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却足够让他耳根子滚烫起来。班莽端着水盆进来时,就看到他家世子爷坐在床边,垂着头微微怔神,那张俊美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的,而耳根子已经比外面的晚霞还红了。
“世子爷?”班莽放下水,轻轻喊了一声。
霍方荀反应过来,环顾有些昏暗的室内,看着被墙角的暮色余辉,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班莽:“已经酉时了。”
霍方荀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喉,下意识问起晏玄英:“玄英呢?”
班莽:“都察院有事,三元爷还没回来。”
霍方荀闻言,唇角微抿,俊雅的眉峰微微耷拉,心中一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失落。
班莽假装看不见。
……
晏玄英此番去都察院,是为了捞人。她手底下有一人名叫萧固,别看名字叫“固”,可这人却半点也不顽固,反而眉眼舒展,面色温润祥和,天生一副慈悲相。他生得眉目疏朗,下颌线条柔和,不说话时嘴角也微微带着一丝弧度,怎么看都像是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熟悉他的人私底下都爱打趣,说萧大人这副模样,若是不在朝廷干活,估摸着往哪个寺庙里一坐,穿上袈裟、剃了头发,活脱脱就是个圣僧,香火怕是比真和尚还旺。
可别看他面善,人家学问半点不差,乃是景熙二十三年的二甲一名,别看他长得温和,实则一点也不好欺负,手下笔锋如刀,他在都察院这两年可以说是“金牌业务员”,不知多少贪官污吏被他参得丢了乌纱帽。
可这回,萧固却栽了跟头。他弹劾姚沧的女婿受贿,证据确凿、账目清晰,原本是一桩稳赢的事情,可对方却却查出萧固妻子的名下竟也有一些田产商铺,经过查询,这些产业是经过他大舅子的手,从几个富户那里辗转转移到萧固妻子名下的。那些富户都是曾经想求萧固办事的人,虽然萧固本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也从未替任何人开过方便之门,可他身为丈夫,对妻子名下突然多出来的产业竟毫无察觉,终究有失察之嫌。按照以往,这种情况最多降职罚俸,写一份请罪折子也就过去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萧固的大舅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自家后院的井里,捞上来时人已经泡得发白了。
姚沧那边的人抓住这一点不放,一口咬定是萧固为了灭口,暗中动了手脚,将人推下了井。案子从都察院转到了刑部,萧固被请去“配合调查”,实则是被扣住了不让走。
晏玄英一听到消息,便带着人直奔刑部大堂。
萧固是她手底下最能干的人之一,若是折在这桩案子里,不仅是都察院的损失,更是对整个朝堂风气的打击。更何况姚沧那派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压都察院的人,萧固正好撞在了枪口上,若是不赶紧把人捞出来,只怕刑部那边会有人动私刑。
晏玄英到刑部时,萧固已经在大牢待了半日,晏玄英去看了一下,发现除了疲惫些,没受刑,这才松了口气,她心中稍定,转身便去找了刑部主事,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终于同意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复审。晏玄英这一番奔波,从午时一直折腾到暮色四合,才总算把萧固从刑部带了出来。
然而晏玄英万万没想到,次日一早,她便收到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消息,不待案件移到大理寺,萧固就已经被定了案,直接流放岭南。她愣了好一会儿,追问报信的人:“谁定的案?”
来人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圣上亲自下的旨意。昨日有人将萧大人今年呈递的一本奏疏翻了出来,送到了御前。那奏疏里写的是劝慰圣上爱民勤政、宽仁待下的内容,措辞……措辞有些直白,被圣上认为是讽谏君上、妄议朝政。圣上大怒,直接让人定了案,流放岭南,不许再审。”
晏玄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岭南乃烟瘴之地,蛇虫鼠蚁无数,气候湿热难耐,常年瘴气弥漫,去那里的人十个里有八个熬不过头两年。更何况从京城到岭南,路途迢迢,数千里之遥,萧固乃文弱书生,这一路能不能平安到达,都是个未知数。那个曾经在众人面前不怎么有存在感的十皇子,坐上了那把龙椅,便像是换了个人。原先大家以为他是个耳根子软、好商量的性子,可如今看来,此人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喜欢乾坤独断,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更不喜欢那些“劝谏”的折子。
她担心,萧固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晏玄英这边上了一个风格较为和缓,为萧固抗辩的折子,然后次日上朝,晏玄英就被新帝当面挑刺,说她措辞不敬,言语狂悖,治下不严,不要仗着是三元及第就有恃无恐……
众臣看新帝这模样,一时分不清是晏玄英被萧固连累了,还是萧固被晏玄英连累了。
晏玄英听完,面色不改,出列躬身一拜,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教训的是,不过臣以为萧固此事责罚太过,他仅仅是失察之过,并无包庇纵容之心,更无贪赃枉法之实,便贬往岭南烟瘴之地,未免有失公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如此重罚,不利于陛下宽仁贤明之名。”
新帝闻言,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几遍,忽然轻轻嗤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主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既然晏爱卿这般为手下着想,不如你以身替之可好?你替他流放岭南,朕便饶了萧固这一遭,如何?”
晏玄英:……
她现在确定,新帝看她不顺眼。
霍方荀出列,拱手道:“圣上息怒,晏大人做事兢兢业业,从无不敬。历数过往,不管是打理财赋,还是巡察地方,为我大雍亦颇有建树,功劳不可磨灭。回护下属乃是人之常情,圣上迁怒,有失公允。臣以为,圣上应当详查萧固一案,再作定夺,而非因一时之怒,折损栋梁之材。”
他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纷纷道:“陛下息怒!”
一声接着一声,虽然不算整齐,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新帝百无聊赖地往后背一靠,俯视众人,不由得嗤笑,“朕登基半年有余,卿等似乎还没有接受现实。朝堂议事,本该各抒己见,是非各判。如今倒好,你们彼此顾惜回护,同声一气,联起手来,来为难朕这个新君。”
众人躬身道:“臣等不敢!”
新帝扯了扯自己唇边的短须,有些不耐道:“朕知道,诸位多为先帝旧臣,私交笃厚原非过错。可若公私不分,党同相护,事事串通一气,置君上于何地?”
殿内鸦雀无声。
十二皇子此时出列,环顾四周,一脸郑重,“老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诸位大人都是朝中栋梁,若是不认清现实,难受的只是自己。十哥如今是皇帝,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你们若是还想着拿先帝那套来套在十哥身上,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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