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家姐皇榜中状元_濯濯韶华【完结+番外】(101)

  他这话听着像是附和,可底下的意思分明是觉得晏长赢太过大惊小怪。

  李族长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了两句场面话,便端起茶碗来喝,不再接话。

  晏长赢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几位既然心里有数,那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各关口巡视的事,还请各位上心些,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众人纷纷应了,起身告辞。可晏长赢看着他们走出府衙的背影,心里清楚,他们嘴上应得好,心里头怕是没当回事。果不其然,接下来几日,该出城做生意的照常出城,该跟外面通消息的依旧通着消息,仿佛她这位知府大人的警告压根没说过。

  晏长赢没有把希望全押在这些人身上。她让宋云带人在城外的几处重要关口设了不起眼的观察哨,宋云带着乡勇队沿着河谷巡逻了好几回,还与一小股鞑靼游骑隔岸发生过两次摩擦,虽然规模不大,倒也拦下了几拨试探性的小股人马。

  此后两三日,忽勒大约觉得春耕时节劫掠确实不划算,城郊的劫掠一下子没了,春耕照常进行,垦区里的麦苗开始钻出地面,田埂上的野花也开了,城里的集市如常热闹,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仿佛先前那些风声鹤唳的日子从未发生过。

  那几个领头人更是把晏长赢的叮嘱抛在了脑后,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走货的走货,有人甚至暗地里笑话这位新知府读书人胆子太小,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谁知,四月末的一个夜晚,一场毫无预兆的偷袭彻底撕碎了这份表面的平静。

  那夜没有月亮,天色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莫说人了,就是远处山脊线都模糊难辨。

  子时刚过,河谷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隐隐约约,像是远方滚过几道闷雷,可转瞬之间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城头的守卒最先察觉到了异样,锣声在夜空中骤然炸响,紧接着是粗哑的喊声:“鞑靼人来了!快关城门!”

  可已经来不及了,城外两侧的山坡上几乎同时亮起一片火光,一支支火把将夜幕撕开了一道道口子,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鞑靼骑卒正沿着坡面倾泻而下,马蹄踏碎田埂上的麦苗,宛若灼烧的火带逼近横峰府城。

  守城将领率领将士迎了上去,可敌众我寡,城外的第一道防线在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城门之下。

  晏长赢被惊醒后没有一刻耽搁,披了件外袍便冲上城楼,她站在城垛后面,望着城外那片翻涌的火光和人影,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战事从子时一直持续到了天亮,又从早晨打到了傍晚,次日夜间又重新燃起。

  鞑靼人分作数股轮番攻城,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晏长赢两日两夜没有合眼,她站在城楼上亲自督战,嗓子都喊哑了,指挥着一桶桶沸水与碎石往下倾倒,守城的士卒倒下了,乡勇顶上,乡勇倒了,边民冲上去,城墙上每一段缺口都淌着血,有几处甚至堆起了半人高的尸首,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鞑靼人的还是守城军民的……晏长赢的右臂被流矢擦破了一道长口子,血迹浸透了半只袖子,用作防身的刀也断了小半截,刀身都是口子,虎口都震裂了,她身边的宋云、晏秋身上伤口更多……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守住……守城的军民也被晏长赢的意志力给震惊到了,通判、同知几次劝她下去休息,都被她拒绝了,她担心自己下去了,横峰府就撑不住。

  到了第三日清晨,鞑靼人终于开始收拢人马。他们大约是觉得横峰府这块骨头比预想中要硬太多,再啃下去损耗太大,不值当,便在朝阳初升的那一刻缓缓撤出了战场,留下满地的断箭、残甲,以及数不清的尸体,城中的百姓见鞑靼撤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晏长赢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马队背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城垛才站稳。她捂着胳膊的伤口,看着城外被摧残的满地狼藉的田地,嘴角抿紧,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下了城楼,沙哑着嗓子吩咐晏秋去清点伤亡人数,又让阿宝带人去安排伤兵的住处。

  横峰府城外的模样像被一只巨手狠狠犁过了一遍,不说被摧残一空的田地,沿途的村户大多被洗劫一空,屋门倒塌,十里不见人,春风游荡,只见破布在断壁残垣简轻轻摆动。村道旁、田埂边、河岸上随处可见横陈的尸体,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人,有裹着羊皮袄的牧人,也有穿着乡勇皮甲、尚未成年的少年,他们的面容大多已经被沙土和血迹模糊了,只剩下一些依稀可辨的轮廓。

  忽勒回去后,被阔出歹的手下大肆笑话了一顿,说他居然连一个文弱书生都打不过,对此忽勒十分恼怒,可也知道是阔出歹的激将法,恨不得他再次袭击横峰府,他也想通了,如今去抢得不偿失,等秋日再去,他必让晏长赢跪在他面前求饶。

  虽然鞑靼没再大规模靠近过横峰府,但小股游骑的侵扰却从未间断过,隔三差五便出现在境内,有时放几支冷箭,有时烧一两间无人住的草棚,有时抢几只牛羊,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蚊蝇。晏长赢被这种零星的骚扰弄得心头烦躁,连嘴角都起了火泡,可她也知道,这便是忽勒想要的,不让你死,也不让你安生,就是恶心你。

  直到五月初,一个被俘后放回的商人带回了忽勒的口信,说晏长赢若在横峰府一日,他们便让其一日不得安宁,甚至还千金悬赏晏长赢的项上人头。

  晏长赢冷笑一声,还没当上新王就如此高调,看来活不长久了。

  横峰府城虽然没有被攻破,可城墙上的缺口像一道道伤疤,新旧交错地刻在石墙上。守城的军民死伤甚多,宋云左臂中刀,晏秋腿部中箭,若不是处理及时,差点瘸了,府衙后院满是受惊哭闹的孩童还有伤兵。

  战后清理的那几日,城外的旧坟旁添了许多新坟,土堆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一片,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飘飞,像冬日里的雪片一样纷纷扬扬,落在田埂上、树梢上,久久不散。

  晏长赢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新坟和纸钱,默默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府衙,把那日积压的公文一封一封地看完,批好,又提笔给京城写了一封短札,请求批复更多的钱粮安抚百姓。经此一劫,横峰府百废待兴。城外被踏坏的田需要重新翻耕,城墙上的缺口需要修补,伤兵需要医治,死难者的家属需要抚恤,流离失所的农户需要安置。

  晏长赢坐在书房内,看着堆满桌案的账册与文书,心中悲凉,边疆若要发展,安稳是最起码的底子。若是连太平日子都过不上,纵有再多的人力和资源也只会被战火一次次吞噬,永远攒不起根基,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送给京城的奏疏,说明战事情况与自己的请求。

  民不安则边不固,边不固则国不宁。

  ……

  而远在京城的晏玄英,比京城的任何人都更早收到了消息。

  那封沾着几滴墨渍的急报送到她案头时,她正在户部核对一批春赈的账目,看着战报中的内容,她心中猛地咯噔,虽说早有预料,但是没想到春耕就遭遇如此袭击。

  如今横峰府被袭击,百废俱兴,户部理应向其发放一笔赈济以及修复的钱负责修复城墙以及安抚百姓,有晏玄英在,这笔款项很快就足额发放,甚至比晏长赢预期的还要快上半月。

  可晏玄英没想到的是,银子刚拨出去没几日,便有人借机生出了一场风波。

  五月中的一天清晨,晏玄英刚从宫中回到府中,便迎面遇上了江鳌的夫人。

  一个素日里极少抛头露面的妇人,此刻却满脸泪痕、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一见到晏玄英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晏大人……我家老爷昨夜被人带走了,说是、说是贪墨了户部拨给兵部的款项……他被人带去了吏部,连夜审了一整夜,我托人递了话进去,只回了一句……说我家老爷已认罪了……”

  晏玄英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将她扶起来,请她进屋,又问了几句细节。

  江夫人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昨傍晚吏部的人突然上门,不由分说便将江鳌带走了,等托人打听消息时,只说江鳌已经画押认罪,罪名是“以权谋私”。

  晏玄英听完,都快气笑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还没死光呢,轮到他吏部的人抓人、定罪?吏部这么能耐,干脆直接造反算了!

  “夫人先在府中等消息,本官这就去吏部要人。”晏玄英起身。

  九斤掰了掰手腕,跃跃欲试道:“老爷,咱们要闯进去吗?”

  在户部,她可是可以横着走,跟着老爷去其他衙署,也不怵,吏部那群眼珠子长在头顶的人,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一身素衣,沉默寡言的关函日闻言,恭敬道:“大人,小人以为,不如先上报霍大人,让其与吏部交涉,若是吏部不放人,再与之计较,此番合乎章程,让吏部挑不出错,先礼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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