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吐出一口血,苏以情顿时白了脸,“阿鹤!”
林惊鹤身子已然瘫软,靠在苏以情臂弯中。
“师姐……答应我。”
苏以情握紧他手,连连点头,“好,好,我答应你。”
林惊鹤笑了,“我去见师父,让他罚我,师姐,我想求得……你的原谅。”
“我原谅你,阿鹤,我知道,那并非你的错。”苏以情颤声道,“但弟子们我一定得安慰,我并非真想要你死,你撑住,我马上带你回去……”
林惊鹤双眸变得浑浊,头往旁边歪,苏以情吓得支撑住他,拿帕子擦去他身上的血迹。
“多谢师姐……”他嗓音渐低,“小师妹……照顾好她,师姐……拜托了。”
苏以情总算忍不住,泪水滴滴落下,“我一定照顾好阿倾,你让她见你最后一面,起码让她见你一面。”
“不行,一定、一定要让她恨我。”林惊鹤呢喃道,“让她忘记我……”
他眼睫在颤,嘴唇发白,苏以情抱紧他,看看四周,往日冷静自若的人,此时茫然无措到不知该做些什么。
忽然,她听见婉转轻柔的曲调声。微弯下腰,只听林惊鹤口中在哼歌,她记得,这是从前姨母教给他哄元倾睡觉的歌。
“阿倾,不哭……不哭……”他喃喃说,语气异常轻柔,“不哭……”
苏以情压抑住声音,一咬牙,奋力想抱起他,“师弟,你别说话……我、我马上带你回去!”
在她马上要抱起林惊鹤时,他意识似乎又回来了,“师姐,我想喝水。”
苏以情看看周围,“水……”她想起进庙时看到的那条小河,轻轻把他放下,“阿鹤,你等等,我马上去拿水来。”
她冲出庙,林惊鹤望了眼她的背影,举起胳膊,想再看看玉佩。
一道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恍惚间,林惊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
两条黑而长的辫子,干净的墨蓝色短上衣裙装,细发带随风飞舞。
她笑得两眼弯弯,双手负在身后,朝他盈盈走来。
“小师妹……”林惊鹤双眸刹那间明亮了些许,“阿倾……”
元倾走到他面前,蹲下了身,手指抚摸他脸颊,“师兄。”
她仿佛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林惊鹤深深凝望着她,脸上有淡淡的笑,好像他只是在一个地方睡着了,醒来,元倾就在身边。
“小师妹,你……要好好的。”他虚声说。
他渐渐闭上眼睛。
苏以情拿着水回来时,林惊鹤已然没了呼吸。
一束光洒在他脸上,将他发丝和睫毛都染成了暖色。
她僵硬着步子,走了几步,扑倒在师弟身边,大哭了出来。
林惊鹤手掌捏着一个东西,很紧。
她一根根掰开他手指,认出是先前他和元倾一同佩戴的玉佩。
……
苏以情苍白着脸,说完后,担忧地看着元倾。
九狸站在元倾身侧,脸上分辨不出情绪,只注意着元倾的举动。
元倾没有说话,她目光直愣,看了下被烫红的手背,转身去水缸边。
没走几步,毫无征兆的,她仰面栽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师兄和小风死了……师兄到死都是处男(为元元守洁中)虽然师兄中了蛊,但是,从头到尾,他就没有喜欢过小风,一点都没有。
第58章 冬日 亲亲我,我
苏以晴按林惊鹤嘱托, 没把他中情毒蛊的事告诉元倾。
然而林惊鹤不知道,纵使如此,在元倾心中, 他从始至终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从没变过。
元倾因悲伤过度晕倒后,整整一天一夜才醒来,她不吃不喝,似乎丢了魂,和苏以情一起安葬好林惊鹤。
因犯杀师之罪,林惊鹤无法入临山陵墓,也没办法给他举行葬礼,温长老无法原谅他的过错,并未下山。
整个过程就苏以情和元倾两人,最后插上石碑,两人在风中站立良久。
元倾望着那一座小小的坟包,喃喃地想, 师兄生前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死后能独自待在这荒郊野外。
她眼中一阵酸涩, 往前走了几步, 终于忍不住, 扑倒在坟墓边, 抱着冰凉的石碑, 嚎啕大哭了出来。
九狸在远处看见,几乎马上就要到她身边, 可他又硬生生停下。
林惊鹤的死对元倾打击有多大,她势必要为他流泪的。
苏以情上前,搂住元倾, 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那枚用发带绑好的玉佩。
元倾呆了呆,原来这枚玉佩,师兄一直收着。
她原以为,那次吵架后,师兄也会置气不再戴那枚玉佩。
泪水滴滴落到玉佩上,日光下,暖玉泛着好看的光泽。
-
数日后。
正值秋季,元倾和九狸暂住的那间小院落满了树叶。
元倾从二楼下来,手里提着茶壶。
她脚步顿住,猛然抬头——就在她前方,千机教暗卫朔风手拿刺刀,像一阵风刮来般直冲她面门!
现在距离三个月到还有最后四日了,这几日元倾和九狸经过了不同程度的暗杀,现在他们又来了。
只要这最后四日过去,此后九狸就是自由身了。
元倾已然拔剑出鞘,准备迎击,然而朔风还未靠近,就被一道紫色的身影刺中了胸口。
九狸也在这时赶来,和元倾一同落到院中。
元倾惊诧不已,苏以情剑下,朔风跪倒在地上,化成了灰烬。
她收了剑,神情冷淡,毫不在意。
元倾和九狸对视一眼,元倾抿抿唇,小声说:“师姐,把他赶走就行,其实不用杀。”
若杀了,后面来的人会更厉害。
“我知道后面会来人。”苏以情说着,一掀衣摆坐到了竹桌边,“谁来,杀谁就是。”
元倾给她倒了杯茶水,问:“师姐不是有事要回剑宗吗?”
她和九狸坐下,苏以情捏着杯子,轻抿了口,淡然说:“既然九公子要离开千机教,为你们日后,不该有的麻烦早点处理掉。”
原来师姐是来保护他们的,元倾知晓,师姐表面冷清,实则师兄的死对她的打击也很大。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弟,不能再失去师妹了。
有师姐在,不管谁来,他们都不用再担心了。元倾问:“师姐前些日子在做什么?”
苏以情直接道:“没什么,不过是杀了几个人。”
元倾一怔,“什么人?”
“西疆族所有会蛊术的人。”她说。
元倾吃惊到张大嘴,“所有……”
苏以情放下茶杯,“若不是那大祭司的设计,后面才会有一连串的事,她做事前就应该想想后果,没杀他全族,是我仁慈。”
元倾悻悻,师姐这样的举动无疑重振了剑宗的地位,给那些看戏的人一个威胁警醒。
不过,恐怕日后剑宗正派第一的名号就要发生变化了。
如苏以情所说,一直到三个月最后一天过去,她都和元倾九狸在一起。
期间来了数人,全被她杀了。
事情结束,苏以情说:“小师妹,你和九公子回不回剑宗?”
九狸看元倾,他一切看她的意见。
元倾摇头,望着院里那一棵正掉叶子的枫树,“等冬天过去,我们再回来。”
“这是师兄死后的第一个冬天,不能留他一个人。”
九狸垂下眼睫,苏以情了然,若不是为了稳定剑宗众人,她也不想把师弟一个人葬在荒郊野外。
送走苏以情,没过多久,冬日的第一场雪就来了。
林惊鹤坟墓不远处有一片湖泊,现下已经结了冰,元倾和九狸住在湖边的小屋,出去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墓碑。
只是这郊外不像临山有灵气罩着,是实打实的冷,为了不总是运功护体,元倾把柴火燃烧得很旺。
她透过窗户看外面,只见一片冰天雪地,大雪纷飞,天与地仿佛都融为了一体。
她想起从前冬日都是在临山,她和师兄会和其他弟子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想到此处,元倾拿篮子装了东西,冒着风雪去给师兄墓前放东西。九狸去了镇上,还没回来。
元倾把东西放好,在盆里烧了纸钱,为防止被雪弄熄灭,她把伞支在一边,只希望这样能帮师兄挡一些风雪。
元倾回去时,雪已经很深了,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发出柔软的声音。
再回头一看,那一座孤坟独立在山林之间。
元倾恍惚地想,她冒着风雪给还是小狼崽的阿狸送新窝那晚,雪比现在还大,天色昏暗,连路也看不清。
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时,却看见师兄提着灯来了。
他背着她,顶着凌冽的寒霜下山,嘴里却唱着悠扬的山歌。她在他背上,让手里的灯照亮前路,笑声夹杂着风声。
那时,他们如何也想不到,师兄会死在十九岁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