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现在很会装可怜卖惨，可他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当年那场车祸的原因。
他着急过马路去追人，被疾速开过来的卡车撞飞了出去。
到底是有多着急，会让他直接横穿马路，连开过来的卡车都没有看到。
她那天已经在医院待产，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街上。
她只以为他疯，没想到他还傻。
他那样一个人，也有犯傻的时候。
小姑娘仰靠在陈屹南的怀里，正盯着天空上的云朵发呆，她刚睡醒，人还蔫哒哒的，一转头，看到黎穗，眼睛起亮，想到什么，又着急，对陈屹南小小声道：“妈妈看到我们了！”
她说着话，一只手急急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啪”一下拍到陈屹南的脸上，也死死捂住他的眼，这样妈妈就看不到他们了。
陈屹南在女儿五指的缝隙中和她隔空对望，样子有些傻。
黎穗弯了弯眼。
不明显，但还是被陈屹南捕捉到了，从过去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看着他笑，真正的笑，不掺杂任何虚虚假假。
陈屹南脚步不由地向前。
小姑娘拿胳膊肘压他的肩膀：“不要动，动了妈妈就会发现我们的。”
陈屹南又停住。
黎穗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假装看不到小姑娘，和身旁的人说起话。
小姑娘有些小得意地挨到陈屹南耳边：“我厉害吧，每次我偷偷去吃小蜜蜂饼干，就这样捂着眼睛隐身，妈妈一点都看不到我的。”
话都说完了，小姑娘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她和姥姥之间的秘密说了出去，她忙捂住自己的嘴，捂完嘴，又怕妈妈发现她，忙又捂上自己的眼，一只小手忙下又忙上的，有些忙不过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先捂哪儿了。
陈屹南抬起胳膊，一张大手完全虚挡住小姑娘的脸，他自己没忍住，脸压到小姑娘的肩上，闷闷地笑出来。
小姑娘也让自己这一通着急忙慌的乱给折腾乐了，她把自己的小脸儿藏到陈屹南的掌心，咯咯地笑着，笑得连肩膀都跟着一耸一耸地颤。
黎穗偏头认真听着身旁人聊的生意经，唇角微微上扬。
冯正国看得一怔，心道自己说的话这么有意思吗，竟然能博美人一笑，他立刻来了些精神，话更密实了，连音量都提了起来。
听得陈屹南眉头起皱，他在小姑娘耳边道：“妈妈现在应该忙完工作了。”
小姑娘一听也不隐身了，抬起头，兴奋地冲妈妈挥胳膊招手：“妈妈！我和陈屹南来接你啦！”
黎穗转头看过去，唇角又扬起些。
冯正国整个人登时愣住，邀请吃晚饭的话也卡在了嘴边，不是，这位黎小姐是真的结婚了吗？！连女儿都有了？？！！他还以为她手上戴的戒指只是个简单的装饰品，她才多大，最多二十出头，怎么会已经有女儿了？
黎穗对他客气道：“抱歉，冯总，我女儿来了，下次有时间再聊。”
冯正国呆呆地点点头，还想要说什么，黎穗已经转身下了台阶。
小姑娘一多半天没有见到妈妈，一下子扑到妈妈怀里，搂上妈妈的脖子，第一件事就是先亲亲妈妈，亲一下根本不够，要亲好多下才可以。
陈屹南提着她的包，站在母女俩身旁，挡着远处一阵又一阵吹来的风，也不知道他现在将母女俩抱到自己怀里，会不会再挨她一脚踹。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试探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放任自己这个念头成型，他怕他招惹过了火，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进展会功亏一篑，他还在试用期，能不能转正都两说。
一辆车停在路旁，车窗降下，陈屹南看到车里的人，气定神闲地跟人打了个招呼，又看黎穗。
小姑娘是坐他的车来的，肯定也要坐他的车回去，有小姑娘在他这边，她不可能上别人的车。
陈屹南顺手拉开自己车的后座和副驾，她想坐在哪儿都可以。
他盘算得很好，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小姑娘会叛变，小姑娘一看到她的万伯伯，就把别人忘了个一干二净，陈屹南已经发现了，万荣良在小姑娘心中的位置也就仅次于穗穗。
万荣良的车上一直备着儿童座椅，没有任何不方便。
陈屹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儿上了别人的车，他还不能出声阻止。
小姑娘坐到车里，终于发现了被丢在路边的狗狗，她冲他招手：“陈屹南，你也来坐这个车，还有位置的。”
要他坐万荣良开的车，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陈屹南对小姑娘笑得温柔：“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
那好吧，小姑娘又软软嘱咐：“那你慢慢地开哈，要小心些。”
陈屹南笑着点点头。
黎穗朝他伸出手。
陈屹南一怔，伸手去牵她。
黎穗避开他挨过来的手，低声道：“包。”
陈屹南顿了下，气笑了，直接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话说得家常：“晚饭想吃什么，我路上买菜回去。”
黎穗回：“不用你买，冰箱里还有菜。”
陈屹南看着她，没说话，只揉捏她的指尖。
黎穗扫他一眼，又道：“你到了楼下，在街口的杏仁坊买些红豆面包回去。”
陈屹南笑：“好。”
黎穗没好气地晃了下牵在一起的手：“松开。”
陈屹南听话地松开手。
车开远，陈屹南一个人站在原地，孤零零的，黎穗的视线停在车窗外的后视镜，指腹慢慢摩挲着指尖上的温热，他留下的。
直到车拐了弯，再也看不见，陈屹南才收回目光，和脸上满是探究的冯正国对上眼，他面露嫌恶，冷淡开口：“那是我大舅子，她老公是我。”
冯正国被他身上寒戾的气势骇到，弱弱地“哦”一声。
陈屹南说完又觉得自己无聊，心道，我跟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说这些干什么。
单看小姑娘的模样儿，也能知道她老公是谁，万荣良就不可能会生出那样漂亮又可爱的女儿。
陈屹南虽然晚出发了一会儿，到的却比黎穗他们早，他买完刚出炉的红豆面包，又在街边的小摊前排队买炒栗子。
他个子高高的，在人群里很显眼，黎穗隔着车窗看他。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和旁边排队的阿姨大娘们聊着天，竟没有任何违和，在这之前，她都想象不出和他过一日三餐的平常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陈屹南也看到了路那头堵在中间的车，但看不清车里的人，他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叫喊的嘈杂，陈屹南掀眸看过去。
一个不大点儿的小男孩儿骑着自己的脚踏车往马路中间冲去，身后跑着的女人大声喊他停下，小男孩儿以为妈妈追过来是要打他，小腿用着力，骑得更快了些，女人看着那些开过来的车，抓着头发大叫一声，吓得直接瘫软在了地上，晕厥了过去。
陈屹南跑出去，及时抱住小男孩儿，将脚踏车也截停住，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一辆没减速的电动车从后面冲了过来，电动车开得太快了，再想刹车已经来不及。
一切都发生在电石雷火间。
旁边车道停过来一辆大巴，挡住了黎穗的视线，她慌着降下车窗，什么都不看到，只能听到尖叫和哭喊声。
等黎穗穿过马路跑到这头，一群人围着地上的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黎穗攥紧颤抖的指尖，怎么也迈不出去脚。
陈屹南一步一步地指导着小男儿的爸爸做急救，躺在地上晕厥过去的妈妈总算是醒了过来，小男孩儿看到妈妈终于醒了，才敢“哇”一声哭出来，妈妈看到安然无恙的儿子，也嚎着老天爷哭起来。
场面又乱成一团。
陈屹南在混乱中站起身，远远看到人群之外的人，眼眸微动，他穿过人群大步朝她走过来，本打算借着胳膊上的伤，得她些心软，走越近，看清她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不动声色地将挽起的袖子扯下来，脚步加快，最后直接跑起来，在她面前停下，胸膛微微起伏着，克制住想要将她抱到怀里的冲动。
黎穗苍白着一张小脸儿，细细地打量着他，从头到脚。
陈屹南抬手碰碰她冰凉的指尖，又攥住，拢在掌心捏了捏：“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黎穗抽回自己的手，挽起他刚刚扯下来的袖子，看着胳膊上洇出血的伤处，脸又白了些，喃喃道：“这得去医院。”
陈屹南单手揽她上的腰，亲亲她柔软的发丝：“不用，也就看着吓人，只是破了些皮，你待会儿给我抹些药就好了。”
两个人长得实在是好看，周遭的路人不断地看过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屹南半拥半抱着她，走去旁边无人的小胡同里。
黎穗腿软得厉害，靠在他怀里得了些支撑。
陈屹南抱紧她，一点点顺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小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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