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见你是青山_折梅手【完结】(86)

  程四方:“师祖奶奶,这世间还有这么邪门的术法吗?”

  周青崖摸了摸鼻子,陷入沉默。一群人默契地看向宁既明。

  “别看我,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他懒懒地站起身来,微卷起袖子,拿起红烧鱼块的盘子,“这个菜好。既然小四方不吃荤,我只好勉为其难地为大家分一下咯。”

  “周青一块,我一块。”

  “顾明蝉一块,我一块。”

  “小黄猫一块,我一块。”

  “最后一块还是我的。”

  顾明蝉又踩了他一脚,从他碗里夹出来一块鱼块弯腰递给小黄猫,顺手梳了梳猫头。

  周青崖放下筷子。

  她和姜殷还有个约定。该赴约了。

  *

  是夜,星光漫天。

  姜殷盘腿静坐于床上,闭目凝神,为最后一场比试做准备。眼前涌现出她与殷秋对决过的一次次战斗,每一招拆解、每一次攻防,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然而,一种更大的挫败感悄然萦绕心头久久不散。这种挫折感很熟悉,是每次破镜失败时,都会出现在耳畔的一句话:你输给了周青崖。

  你比不过她。

  她的天赋,她的心性。

  你凭什么觉得你会赢她?

  放弃吧。你成为不了这世间最强的剑修。

  “够了!”姜殷冷冷地握紧双手,周身气势几乎凝结成冰。

  忽然柜子底的长剑微微颤动。

  有人来了。

  她猛地睁眼,眸中锐气未敛,起身推门:“是你。”

  周青崖斜倚门框,嘴里叼着根青草,衣衫飘动。见她出来,眉眼一弯:“咱两的比剑之约,还算数吗?”

  姜殷反手握住腰间水心剑,剑柄微凉:“求之不得。”

  周青崖:“但你得先陪我做件事。”

  姜殷:“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之前等了我多少年来着,八年?不如再等八年吧?”

  姜殷沉默片刻,抬脚便要出门:“去哪?”

  “你先进屋。” 周青崖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姑娘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姑娘真是剑痴。周青崖无奈地叹口气,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袂:“春夜寒凉,你多添件衣服。冻着了,总不能让我赢个病秧子吧?”

  周青崖带她去的地方是学院的后山。

  两人站在高处,只见星光之下,无数道溪流如银带缠绕山间,潺潺水声顺着风飘来,清越悦耳。溪流或宽或窄,或急或缓,在山谷间蜿蜒穿梭,彼此交织又各自流淌,最终流向远方。

  姜殷依然冷硬:“带我来这做什么?”

  “嘘。”周青崖没立刻回答。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望着漫山溪流,“别急。等会。”

  姜殷只得坐到她身侧。

  树影摇曳,清辉将少女们的背影晕染得朦胧柔和。

  忽有微光从溪流深处泛起,起初是点点碎金,顺着水流缓缓上浮。姜殷眸色一动,正要开口。下一刻,无数光点骤然亮起,从潺潺溪水中次第飞升。

  黑夜墨色山水之中,一条条鱼正褪去一身金鳞,化作一只只斑斓灵鸟。鱼鳍化为利爪,羽翼展开腾跃。

  灵鸟群飞,掠过溪流、掠过林梢,掠过两人的头顶,翅尖扫过之处,带起细碎的荧光。鸣叫声清泠,与溪流声交织在一起,如空灵天籁。

  姜殷看得怔住,攥着剑柄的指尖缓缓松开。

  “这是金翅鱼。”周青崖向后撑手,抬头看去,指尖拂过湿润草地,“我问过人,今夜正是它们化鸟的时期。”

  点点金光遍撒林间。

  “……你想告诉我什么?”虽然之前未曾亲眼见过,但姜殷对金翅鱼的蜕变习性有所耳闻,她别过脸去。星光裁出女子清丽侧影,眉峰微蹙,冷冽如雪中寒梅。她问:“忍辱负重,积蓄力量,方可一飞冲天?”

  周青崖却摇头,异常认真:“世人总盯着那些化鸟的金翅鱼,羡慕它们终非池中物,能一飞冲天。”

  “可你看水里那些普通的鱼,它们没有捷径,不能飞天,却从来没停下过。逆水也好,浅滩也罢,只凭着一股劲,只顾着自己的目标,朝着远方而去。”

  它们没有金鳞耀目,只有尾鳍稳稳摆动,在碎金光影里自在游弋。

  “招式再多,不如心定;天赋再高,不如志坚。”她语气笃定,“这些鱼会游的很远,远过重重山丘,远过一道道河流,直到靠近无边大海。”

  这股劲,就叫做韧性。

  微风吹过山木,枝叶轻摇,簌簌有声。

  她强任她强,清风拂山岗。

  她横由她横,明月照大江。

  而吾心坚定。

  一生所求,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姜殷垂下眼睫、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周青崖在她身后,歪了歪头:“喂,不比了?”

  女子顿住脚步,没回过头,却终是抬起手挥了挥。

  “下次。”

  要记着。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周青崖唇角轻弯、不感意外,伸出手与她隔空相击。猛然一激灵,想起她今夜的真正目的:“对了,姜姑娘,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是昆仑剑阁,镇剑诀。”

  更远处的高山上,云松子和傅沉山欣赏着这一年一次的景色。

  胡琼院长面前的学院试炼阁亮起。姜殷又一次踏入了剑修试炼阁。

  胡院长微微一笑。

  修真界中,有心如磐石、百折不挠的年轻人,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向我打听金翅鱼何时化鸟, 就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周青崖走到更高处的古亭,云松子坐于亭中执棋独自对弈。

  傅沉山在亭子外支起柴火堆,架起陶罐。罐中水声沸鸣, 白汽袅袅升腾,混着调料清香与鱼鲜。

  周青崖无语。

  我刚给姜殷讲了一通心灵鱼汤,你就把我的心灵鱼汤炖成真鱼汤了啊。

  “我还以为你会带个男道友呢。”云松子道。

  “不是您说的吗?感情误事, 男颜祸水。”

  周青崖坐到他对面,低头看棋局, 略略惊讶。

  云松子此弈的布局, 与她书上所见,古往今来的棋道路数皆不相同, 与他自己以往的风格竟也大相径庭。

  从一般棋理分析, 很难猜到他下一手落在哪里。

  她越看越入神,神识不由自主被棋局牵引。耳畔声音尽数褪去,眼前只剩那方棋盘化作无垠天地, 黑白二子化作两条鳞爪毕现的巨龙。黑龙怒卷风云, 雷霆万钧;白龙行云流水、道韵无穷。

  两条巨龙在棋盘天地里盘旋交缠, 时而俯冲撕咬,时而腾跃对峙。周青崖站在山巅,龙息激荡间掀起灵力狂澜, 吹得她衣衫作响。

  “不错。这点比书圣那弟子强。”

  云松子忽然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 “糕点带了吗?”

  周青崖从袖子里拿出绿豆糕、雪花酥和蜜三刀:“老人家少吃点糖,对肾脏不好。你说的书圣弟子是谁?”

  云松子喜笑颜开地捻起一块绿豆糕:“肾脏和嘴打了一架,嘴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书圣弟子?谢悬之啊。”棋圣嗤之以鼻,“为了一个早死的道侣,头发都白了。”

  “谢悬之有……道侣?”

  周青崖原本跟着棋圣一起吃糕点, 差点噎住。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涟漪。

  谢悬之,有道侣?

  为此甚至一夜白头?他一定很爱他道侣吧。

  自己还傻傻以为他这是得了什么白发病,还让他去无相寺求医问药。

  怪不得他一直那样直直地盯着她。

  人死不能复生,哀莫大于心死,去无相寺求什么药看什么医。

  自己的话一定很蠢。

  周青崖有点恍惚。

  想起在媓岐宫里,谢悬之没回头,回答宫主那句“那是他此生唯一重要。”

  那种淡淡的,一股世间无可留恋的惨淡模样。

  周青崖终于知道,除了书和符箓,他最重要的是什么了。

  她从未见过他那副样子,从未听过他那种语气。

  心死道灭。

  仿佛他道侣死了,他也将自己付之一炬了。

  嗯,真的很惨。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心疼他?

  他是为了他那位唯一重要的道侣,自己心疼他也太奇怪了吧!

  云松子:“怎么,你喜欢那小子?”

  周青崖回过神来:“啊?”

  “简单。我给书圣写封信,让他弟子续个弦。”

  有病啊!

  周青崖强装镇定,递给棋圣一张手绢,好擦一擦他那落满糕点渣的胡须:“他长得一般,我不喜欢。”

  “不该啊。谢悬之傻虽傻,模样还是不错的,俊俏清秀。”云松子不疑有他,“你想问那小姑娘的事情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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