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见你是青山_折梅手【完结】(33)

  傅沉山慢吞吞拿出一本厚厚的谱书和小楷笔,仔细地将棋路一一记下。

  旁人记谱只消依样画葫芦,他在记时,把后续变数在心里过一遍。棋路心算最是磨人,每一步推演都是抽丝剥茧。不能有一丝分神,半分气弱。否则力竭吐血,神志不清,甚至要了性命。

  亭外,雨雾已漫过了山壁的佛龛。亭内,石桌上棋局继续。

  不多时,东南隅的黑阵渐渐隆起,如云雾掩盖,山势连绵,拔地而起。

  周青崖静心望着那片黑棋,恍惚间高山上云雾散去,案上棋盘化作了摩崖石窟,黑子正一点点垒出一尊大石佛,眉眼低垂,俯瞰着她的白棋如流萤般在佛前游走,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佛光吞没。

  她只得提气窜逃,翻山越水,抽身飞行。

  但才绕开一道山影,抬眼便见云端又横亘着另一尊石佛。佛首隐在雾里,只露半截垂落的宽袍,如乌云压境般扫过天际,将前路堵得连风都透不过。

  逃,再逃。

  紧接着,东隅又耸出一尊,西麓再立起一尊。石佛们肩抵着肩,背靠着背,佛首触云,佛足踏地,衣褶间的阴影连缀成网,从四面八方压来。

  周青崖困在中央,如坠深井,抬头只见佛面重叠,低头唯余暗影沉沉。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好强!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高手出大爷!

  一旁,傅沉山放下笔。他算出,结局已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整座山林里, 鸟叫声,落叶声,风声, 都悄然静下来。

  亭外的时间仿佛凝住了一般,雨水将落未落。晶莹的雨珠倒映着周青崖的面庞。女子长长的眼睫垂落,投下浅浅暗影, 遮住眸底翻涌的计算,只余瞳仁亮得沉静, 像浸在井水里的纯玉。

  棋盘上, 一座接一座的石佛眉目低垂,高耸矗立, 风沙漫天。

  周青崖站在风中, 发丝狂飞。既然无路可逃,那便不逃了。

  “白棋去三六。飞。”

  她淡淡伸出手:

  “折风,出剑。”

  折风剑现在手中。剑体通体素白无纹, 若落雪凝成。

  她飞身挥剑。折风剑过, 不见沉重的劈砍之势, 只一道白影掠过,快如流光掠水。

  还能下?傅沉山刚准备收起的笔一顿。

  这一手转守为攻,竟生出许多变数来。他勉力计算, 额角青筋隐现。后来, 只觉猛地天旋地转,心口闷堵,喉头涌上腥甜——偏偏还停不下来。

  似感主人心力交瘁,身后长刀在鞘内微颤。

  “大哥哥。”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傅沉山回过神来,已是满头大汗,心神俱痛。

  耳边雨声淅淅沥沥, 窈安拽了拽他的衣角,担心地问:“大哥哥你没事吧?这么冷你怎么还流汗呢?”

  “我没事。”傅沉山蹲下身子来,木讷地朝窈安点点头:“多谢。”

  大哥哥谢自己什么呢,窈安不明白。师祖奶奶这盘棋还没有下完吗,好无聊,她决定转身去玩泥巴。

  剑气大作,剑锋划过一座座石佛。带起细碎的破空声,在石佛的衣褶间劈开一道道裂痕。

  她还在挣扎吗?这种程度的进攻对老师没有任何威胁。

  傅沉山不再勉强自己计算,默默地将每一步记录在谱书上。先前绞尽脑汁的凝滞感散去,少年望着棋盘的眼神,倒多了几分局外人的平和。

  果然,云松子的黑子应声落下,不偏不倚挡在白棋之前。

  佛掌轻合,向前倾去,将折风剑裹在其中,温柔但霸道,似要将其化为空烬。

  周青崖倾尽全力,拔剑难出。高耸入云的石佛面前,人何其渺小。

  她却挑了挑眉,握剑的手微微用力,要在石佛的手掌中,挣出一道缝隙。

  “好。”云松子心中酣畅淋漓,出口不过一个好字。

  好是好,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再下一子。

  折风剑在石佛掌心震颤,先是剑脊迸出第一丝裂纹,紧接着,细碎的裂痕如蛛网般爬满莹白剑身。“咔嚓”轻响里,剑体寸寸崩断,断刃飞溅,齐齐扎进佛掌的掌纹,像无数银针刺入,却未能撼动半分。

  石佛依旧垂眸,掌心纹里的断剑嵌得再深,也不过如几粒碎雪落进沟壑,流萤撞向山壁,纵有一瞬微光,终在沉沉佛影里,碎得无声无息。

  周青崖却笑了。与此同时,极快地,另一把剑从她另一只手现出,断金剑剑脊平直,出鞘时不见华光,唯露一截青黑,像淬了百年的墨。

  她摇晃着站起身来,逆着狂风,之前留在每座佛衣上的每道剑势,自四面八方隐隐发光,与石佛掌纹中的残剑连成一片。

  ‘折风’与‘断金’齐鸣——

  周青崖仰头,望向空空佛眼:“你有佛法无量,我有雷霆裂山、江河溃堤之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断金剑悬在佛掌之上,只待落下,石佛坍塌无踪,而剑亦崩断,粉身碎骨。

  云松子却眼前一亮,精神发震。

  ......

  残叶被雨水冲刷得支零破裂,席卷着从山上往低势流。

  窈安许久没听见落子声,站起身跑过来:“师祖奶奶你下完了?你赢了吗?”

  但见石桌两侧的人皆一声不吭,恍惚仍在棋意当中。

  傅沉山回答了她:“生死劫,和棋。”

  窈安摇摇头:“我听不懂。”

  傅沉山耐心道:“我可以教你。”

  窈安晃了晃手指:“我还是更喜欢泥巴一点。”

  周青崖算棋没疯,定睛看清楚窈安才真正差点晕过去。

  小姑娘满脸满身泥泞,活像个小花猫。张开手,得意地向她炫耀自己的泥巴手指。

  周青崖无比熟练地把娃抱到身上,用衣袍将她裹住。

  爱玩泥巴不要紧,娃之天性。但全身湿漉漉的可别生病了,窈安的身体底子一向不太好。

  窈安睁着大大的眼睛。心想,师祖奶奶的身体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周青崖看着面色自若。其实算力已将要抵达极限,不自觉地重复动作,给窈安脸上的泥巴擦了又擦。

  “小友,”

  对面,云松子亦久久回过神,开口第一句话便迫不及待问道,“你师承何人?”

  傅沉山自然明白棋圣的意思,看向周青崖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羡慕与欣赏。

  他称呼棋圣为“老师”,而非“师尊”,因为他确实并非棋圣的门徒,只是跟随左右,随侍多年。

  世人皆知,天下三圣,书圣久居蓬莱岛,座下有谢悬之和梅潭柘两位传其笔墨;阵圣行踪不定,在九州共有九位弟子。

  唯有棋圣,多年来始终未收弟子。

  周青崖道:“那可海了去了。路口的王大叔,村头的李大爷。刚刚跟老人家下的这局棋在下受益匪浅,您便也是我的师父。”

  “那就是没有师父。”云松子笑眯眯抚须问道,“你觉得老夫怎么样?”

  周青崖实话实说:“您很强。在下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刚才你的棋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刚才在棋盘上。第三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您的棋力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但倘若我心里一直想着您的强大,那我永远也不可能战胜您。”

  无论多么强大多么怪异的对手,只要上了棋盘就不能心生胆怯。一定要跟对手拼个鱼死网破,棋艺上尚未分胜负,精神上一定要压倒对方。

  对弈如此,对剑亦然。

  “好。”

  这是云松子说的第二个好字。

  棋局昭心。他笑眯眯地问:“那你可愿意做老夫的弟子?”

  圣人传音,天下皆知。

  马上,棋圣有了传人一事将传遍九州大地、各个角落。

  下一刻,周青崖斩钉截铁道:“不愿意。”

  云松子差点噎住。

  没有人不会为他的棋艺折服。

  “老夫老耳昏聩没听清,小友你,你再说一遍。”

  老耳昏聩?刚才是谁在棋盘上杀得她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我说不愿意,老人家。”周青崖亲切地提高音量,“您——听——清——楚——吗?”

  傅沉山站在一旁,面色不显。

  云松子有些不悦:“哼,为何不愿?难道觉得老夫没资格教你?”

  周青崖心想,这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莫名其妙总爱生气。

  “我要照顾孩子,没时间。”她只好道。

  这是实话。

  人之将死,她只想将程四方和窈安的归宿都安排妥当。

  “糊涂!”

  云松子吹胡子瞪眼:“这孩子没爹吗?扔给她爹。”

  “她只有我。而且我有两个娃。”

  窈安窝在她怀里,点点头。

  “感情误事,男颜祸水。”云松子恨铁不成钢,“哼,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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