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以前的机械改造在你身上永远留下了痕迹，接口不在生理层面。那个致死性的复合变量一直存在，仅靠检测血液的检测仪无法检出。所以说，你是特殊的。”
想起他曾毫不做作地把救世主这个词安到自己脑门上，叶沉忍不住想把胳膊上鸡皮疙瘩拍掉。
“说起来，我确实听过‘特殊权限’这种说法，”她想不通，“但我凭什么呢？”
“可能因为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医生说。
“那我应该生来享尽荣华富贵，而不是死了又活，家破人亡。”叶沉说。
医生没接话。
想起特殊权限，叶沉顺便回忆了一下死后的那段经历。“我那时候好像听到了海潮声，大概是设备收录了噪音，”她说，“你说，外面会是亚特兰蒂斯吗？”
“那可能外面的人类都长着鱼尾巴吧。”医生说。
叶沉被逗乐了。
医生似乎有些踌躇：“能分离出接口，其实还代表着一件事。”
“什么？”
“接口具有覆写特性——可以用更高层级的权限或指令，强行修改或替换底层规则。”
“你可以修改这道单向的门？”叶沉眼睛一亮。
“对，但仅限对我自己，”医生说，“如果我对自己进行一点机械改造，就可以反向覆写，造出一个逆向接口。”
“然后去看看真的世界吗？”叶沉说，“听起来不坏，所以有什么危险？”
“我不知道，”医生诚实地说，“其实在看到秘约之后，我的使命就已经结束了。我是谁？代码。我在哪？虚拟世界。我要去哪？无所谓了。”
“不能无所谓，”叶沉插嘴说，“那时候我是全世界最需要你的人。”
“嗯，岳云来找我，我想起跟你还有约定没有履行。”医生笑了笑，很浅，却被叶沉逮了个正着。
“你该多笑笑的，医生，”叶沉摸着下巴说，“像你这种人，就算变成人鱼也不会难看的。”
“是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所以，你要去看看吗？”叶沉把跑偏的话题一把拽回，“也许这确实是个机会。”
“哪怕一去不回？”
“哪怕一去不回，”叶沉说，“如果有机会见见真正的太阳，我想，哪怕只有一个人逃出去也是好的。”
医生端详着她的表情，平静柔和，没有一丝作假。
他别开眼，心想：或许我不觉得呢？
“何况这可能是接近那个东西的唯一机会了，”叶沉说，“不试试，总觉得太可惜。”
“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医生问，“把自己发送到另一个世界……”
叶沉反问：“你都是唯一能看到高维代码的人了，有点特殊权限怎么了？”
如果有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可能会觉得这两个人疯了，什么代码不代码、权限不权限……但当事人清楚，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玩笑。
“好吧，”医生说，“等我试试。”
聊天到这里就告一段落，欧阳喊他们进屋吃饭。无解回来了，先恭喜了叶沉，还带来了两个消息。
“配方公开后的第一轮材料已经做出来了，质检合格。Z基地的兽潮之前有分散迹象，但这两天又有重整的势头。”
“女巫不在的这段时间，各地小股兽潮越来越多，大家都有所防范。Z基地如果打起来的话，还是很危险，但不得不防。”无解说。
叶沉想，都是代码，就不能靠一键注释解决掉吗？
撞到医生投来的视线，她压了压眼眉。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着，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我都异化了。”
“那天在场的知情人没往外说，”欧阳说，“谢勋都不知道，我们对外的口风是你重伤休养。”
叶沉张了张嘴，又抿住唇角。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这话一听就是有后文。她刚从鬼门关回来，有种消极怠工却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所以，需要我干什么？”她问。
“Z基地想邀请你暂代总指挥，对未来的Z基地大兽潮直接负责。”无解说。
“……现在不讲什么核心区外围区的壁垒了？”
“总比以前好些了，”无解说，“那边希望，如果你方便的话，尽快到位。”
第74章
饭后，叶沉在地下室住习惯了，竟然有些不想回自己楼上的卧室。
“你觉得呢？”她问医生。
“你会拒绝吗？”医生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
哪怕现在的叶沉已然清楚，一切本质都是代码，但她对同类的认同感依然无法动摇。那些人是她的同胞、战友，她做不到轻易舍弃。
就像医生从始至终把自己放在人群之外、他注定没什么归属感，叶沉生在叶舟的教育下，哪怕经历完三世结局，她也注定无法割舍那份沉重的责任感。
她身上有着人类拥有的所有正面情感，坚强、善良、正义、果决、同理心……
这一生，医生亲眼看着她一步步翻过险山、趟过泥沼、穿过迷雾，如果给他一份空白的打分表，他会毫不犹豫勾出所有满分，作为对她的认可。
“万一我在战场上异化了呢？”叶沉毫无察觉，还在试图给自己找理由。
“那我就再把你的代码拨回来。”医生说着，语气中有些不易察觉的认真。
叶沉不死心：“要不这样，你先覆写，等你回来或者确认回不来了，我再决定去不去。”
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给我点时间。”
他语气坚定却不悲壮，仿佛只是做出了一个普通的决定。
“多久？”叶沉问。
“两天。”医生说。
叶沉被赶出了地下室，因为医生说她在会影响自己发挥。
欧阳跟岳云承担了看守叶沉的责任。
晚上，岳云坐在她旁边，咯嘣咯嘣地咬着红薯干，说：“我觉得你不会异化了。”
叶沉看着自己逐渐褪去颜色的指甲，说：“我觉得也是。”
“异化是种什么感觉？”她好奇地问。
“嗯……很痛，然后跟被火烤一样。”叶沉说。
“想象不出来，”岳云说，“我还是希望能以人的身份死去。”
叶沉不知道独行者岳云的结局，所以只是轻轻地说：“你会活很久。”
医生上楼来吃饭，他占据了客厅一角，存在感很低。
叶沉转向一直不声不响的欧阳：“你准备怎么办？”
她指的是獒山洞里发现的那些东西。关于机械部件里藏着收集人类信息的代码、超级人工智能的觉醒与销毁、陈氏的清洗……
他们的探索抵达了一个中转站、一个分叉口。
“我在疗养院找到了吴水清，她已经不认人了，什么也问不出来。”欧阳顿了顿，又说，“我还去了那个国家级实验室。”
“有【圣火】的踪迹吗？”叶沉对这个地方兴趣很大。
“没有，但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欧阳困惑地皱了皱眉，“什么都没有。”
叶沉：“什么意思？”
“这种规格的实验室，竟然没有使用痕迹，这么多年，就一直空着，从来没有启用过。”
欧阳满脸迷惑：“光维护就是一大笔费用，谁会摆着它不用呢？这么庞大的计算资源，干点什么不好，我真的不明白。”
“还有别的地方能支持布置【圣火】吗？”叶沉问。
“不知道，”欧阳说，“哦，我还动用了欧阳风的权限，查了十亿预算去向，结果管理员跟我说，账目丢失，太搞笑了。”
圣火公司就像个满是窟窿的船，越查越莫名其妙。欧阳越来越确信自家这些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他无从下手。
“你不觉得可笑吗？问题越查越多，跟毛线团一样，”欧阳看着对面两个沉默的人，努力地形容着自己的感受，“就好像一条蜈蚣，我们查到了一条又一条腿，但到现在都没看到躯干的影子。”
岳云有些茫然地点点头，而叶沉却已经意识到——
三次重生的她、感知特殊的医生、看似正常运作实则漏洞无数的圣火公司，他们就好像代码世界的三个BUG，是逻辑的断点。
规则绕过了他们。
或者说，规则圈出了他们。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欧阳抹了把脸。
叶沉默了半晌，直到余光注意到医生离开，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没说自己怎么从半异化状态回归的，也没透露医生关于高级代码的发现。
因为看着他们的时候，叶沉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假的，都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呢，这么鲜活的人。
她把视线瞥开，有种短暂丢失方向的迷茫。
*
说需要两天的医生只用了一天准备。
第二天早饭后见面的时候，他整个人越发摇摇欲坠，叶沉甚至眼看着他身体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