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赌，我不会死在这里！
油门被再次踩到最底，发动机的转速骤然抬到最高！
同时，手下旧皮方向盘的触感变得越发飘忽。
J基地大门越来越近，但视野越来越虚，甚至出现重影。
车身晃了一晃，仿佛在砧板上打摆的鱼。
可恶……
叶沉意识越发模糊，后备箱里却突然传来一点响声。
等不及她查看情况，一双有些苍白的手从她的座位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已经稍微失控的方向盘。
车身不再摇摆，耳边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情绪：“反应迟钝，判断力下降，依然坚持疲劳驾驶。”
叶沉心情彻底一松，最后一个想法是：医生的音乐品味真是一如既往。
……等等，你刚没摔着头吧？
第3章 （含分线）
【机械历1口口年2月29日】
【圣火大厦】
「物理设备装配完成。」
「一切选择，皆有代价。」
在无指令运行的情况下，海量数据被骤然调取、上传至公网暗线，传输速率达到了人类无法想象的峰值，并仍有继续抬高的趋势。
目标地址被严格加密隐藏，数据分批打包发送后，全网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大约几小时之后，波动的数值突然沉寂。
刚打卡的员工皱眉——今天公司开灯迟了一分钟。
一成不变的机械音响起：“工号297，打卡成功，祝你今天工作愉快。”
“圣火，帮我调今天的日程表。”297匆匆赶到自己工位，想着先把昨天没做完的阶段报告收尾。
“已发送至终端，请查收。”圣火的机械音从耳机里传出。
“多谢，主系统在线了一整夜？你下线休息吧。”
她顺手点了下网速状态，看到那条断崖下降的折线尾巴，眉头一跳。
……啥年代了，还有偷网贼？
【3月4日】
【圣火大厦】
忙了几天，297终于想起来自己落下一件事。
之前发现有偷网贼，她就写了个小脚本准备逮人，结果脚本挂在网上，一直没来得及看结果。
打开脚本输出的夜间网速记录，一瞬间，她以为这是谁开的玩笑。
297瞪了屏幕半晌，然后敲敲人工智能，干巴巴地问：“圣火，这是我们现有设备能达到的水平吗？”
圣火敬业地回答：“使用记录已抹除，目标地址无法定位，访问者身份未知。”
“无法恢复记录？你权限不够吗？”297切换工作界面，定位到安全条款的某一行。
“嗯……确实不够。”她叹气。
“抱歉。”
“没什么，下线吧，”她合上电脑准备下班，“休息日愉快。”
——虽然她的休息就是去生物实验室继续打工，但总比在公司做测试和写报告有趣。
不管了，有偷网贼这种事，还是让公司自己解决去吧。
“休息日愉快。”圣火礼貌回复。
【3月7日】
【圣火大厦】
“又是例行检查。”297叹气。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圣火的声音响起。
“倒也谈不上，我们是合作关系。”
十指翻飞，系统数据在297的修改下，逐渐呈现一片死水般的安静。
“稍微调低了一些……这样应该差不多。”她喃喃说。
“297，一起去实验室吧？”门口有人喊她。
“你先去，我还得等一下！”297头也不抬地答。
“别迟到噢！”
“嗯嗯嗯嗯……好了，”297拍了拍设备显示器，好像这样就算鼓励，“祝你顺利通过检查。”
圣火：“谢谢。以及，你已经迟到两分钟了。”
297：……
***
叶沉从一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梦里苏醒，思维上的迟滞感逐渐褪却。
麻醉药效还没过去，直觉告诉她，自己在发低烧。
从医生接过方向盘后发生的事情，叶沉印象全无，在这个人类全员机械改造的世界，希望医生不会直接给她做械改手术。
“医生。”叶沉嗓子沙哑到如同异化怪的爪子磨过水泥墙皮。
“嗯。”医生简短地应了声。
“我腿……”
“还在。你先别讲话。”
叶沉略松一口气，同时又有点走神：声音相似，但不完全一致。
这个医生，比她曾经认识的医生都要年轻。
“起来喝水。”
医生的脸出现在叶沉的视野里，额角有块淤青。
叶沉没敢想是怎么撞的。
他俯视的表情太冷淡，像在审视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叶沉安静如鸡地喝完水，又清了清嗓子：“医生，你没说救我要什么条件。”
对视无声。
医生有一张端正的脸，常年没有表情，写满生人勿近。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两个字，顺眼。
叶沉光明正大地欣赏着。
——现在的医生比后来要嫩不少。
“我要那本《秘约》。”医生率先挪开视线，看向床头的牛皮包。
叶沉跟着看过去，心想：果然还是这样。
交换是医生出手救治的规则，对于不同的人，他会开出不同的价码。
接不接受是患者的事。其他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点名的那本《秘约》，是院长留给叶沉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第一世，医生把濒死的叶沉从怪物的尸堆中拖回基地，等她有点意识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会收取报酬。”
知恩图报的叶沉问：“什么东西？钱吗？”
作为狩猎者，她并不缺钱。
第一世的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不，更珍贵的东西。”
说实话，叶沉到死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他对这本《秘约》情有独钟，但无论如何，医生的能力更有价值。
——《秘约》是能让她跟医生平等谈判的东西。
“现在不行，”叶沉收回视线，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眼角流露出一点笃定的笑意，“因为我知道，它重要到你愿意救我不止一次。”
这也是她第一世与医生的交易。
十次治疗，她会把《秘约》赠与他。
“十次。”医生意料之内地提出了完全相同的条件，“包括回基地这一路、包括膝盖以下半条腿。你本来必死无疑。”
狼头的唾液带有一种特殊细菌，他费了不少劲从叶沉的伤口中提取出那种活菌，并在有限的时间里配制出药液。
叶沉已经能抬起上半身，所以她蓄力撑起，看了眼自己被纱布狠狠缠绕的左腿。
“十五次，”她说，短暂停顿后又补了一句，“这次另算。”
医生的眉毛十分之轻微地皱了一下。
“十三次。”他说。
“可以，”叶沉立即拍板，顺竿上爬，“但之后离开J基地的时候，我们一起。”
第一世的医生按照约定救了叶沉七次，然后……她就异化成肥美大蜥蜴了。
假设医生1.0最后拿走了《秘约》，现在医生4.0多欠她三次。总共十三次，非常公平。
“反正你早晚都要走，不如一块，都不吃亏。”叶沉大包大揽，替他考虑得十分周全，话中带着熟稔和隐隐的势在必得。
医生默了默，冒出一声：“嗯？”
怎么就都不吃亏了？
“嗯。”叶沉觉得有趣，也学着他发出一声鼻音。
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麻醉药效结束，她挪了挪左腿，上面不知道抹了什么，凉凉的，可能有薄荷成分。
叶沉靠坐在床头，稍微仰视医生。她表面耐心等待，实则并不确定对方的答案，于是心里微悬，保持着观察的状态。
——标准版型的棉质衬衫、领口最上的扣子打开，跟未来一模一样的习惯，甚至连身体轮廓都是相似的。
她注视着这张熟悉却年轻的脸，些许心情涌上心头。
*
医生一向独行，没有搭档。
死亡变异下的世界，第一可靠的是自己，第二可靠的是队友。
医生手握起死回生之术，他是一根坚固的稻草，一道牢靠的保险。不少狩猎队向他递出橄榄枝，也有独行的狩猎者向他献殷勤，可惜，大多数时候他冷漠得像条无动于衷的程序。
第一世叶沉手握《秘约》百般诱惑，他也没有松口成为随队医生。
直到后期大规模兽潮泛滥，医生主动离开基地来到前线，他身上那种“人”的感觉才稍微加重。
也没多重，略比现在好些。
这家伙，某种意义上说，比圣火公司制造的次级机械部件还要不智能。
*
“可以。”
等叶沉回神，医生已经得出结论。
她无声松了口气。
交易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