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收集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叶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医生转眼镜的动作顿了顿。
“……这么理解也可以，”他说，“另一类则更少见，比如《秘约》，它当然也有‘意义’，你把它看得很重，但是对我的直觉而言，‘可能性’的存在感更强，应该所以归在这一类。”
“直觉发作是什么感觉？”叶沉半信半疑地问，“像是有个人在你耳边说话吗？”
“遇到‘可能性’的时候，【直觉】会带来一种刺痛。”
——其实更像是某种预警。
医生的表情很认真，但叶沉更困惑了。
她觉得自己的重生是世界运行的漏洞，那医生的直觉简直就是开了外挂。
……还能再疯狂一点吗？
有一瞬间，叶沉痛恨自己是个蒙眼的局中人。
但想到整个世界像仓鼠笼一样不断转动重置、她连痛快死掉都做不到，又觉得，医生这种奇怪的存在，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惊奇的。
“好吧，”她干干地总结，“所以你收集意义，并投资可能性。”
医生以为她没有疑问了，刚要松口气，叶沉又问了：“你说，你要找一个答案，那又是什么？每个人活着都有目标，但我一直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
医生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件事，但叶沉偏偏知道，又偏偏问了。
“你不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人，我知道。”叶沉语气肯定。
良久，医生才开口：“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为何而存在，我的意义又是什么。”
叶沉的眉毛略略挑高。
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然而，这真的是从意识诞生之初就困扰着医生的问题，仿佛冥冥之中的巨物将视线投于他的肩膀，推着他，去寻找一个答案。
医生认为，这种哲学上的求索太虚无、太抽象，在末日中远不如有钱有命重要，因此从未宣之于口。
但眼下，他还是说了，带着点赌博的成分，赌叶沉会理解那种微妙的共通。
“你在质疑自己，”叶沉确实理解了这场坦诚的本质，“最近你一直在观察我，所以你知道，我在质疑世界。”
——质疑圣火，质疑死亡变异，质疑人类命运，质疑她的轮回和世界的重置。
“是。”医生利索地承认了，“我认为，我们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路人。”
如果没有把握，他不会开口坦诚。他认可了叶沉，因为在他看来，二人的质疑从一开始就是相似的。那是种无从下手的追寻，不是针对某种具象的事物，而是一种模糊而庞大的真相、一种被蒙骗的感觉。
叶沉拿过床头的《秘约》，手指抚过封皮。
“……它会给你答案吗？”
四目相对，她突然把书递给他。
医生脸色不变，接过去翻动了几下，竟然又还了回来。
“受制于交换的规则，”他和和气气地说，“在我们的交易完成前，我看不到表象下的东西。”
“就算是我主动交给你？”叶沉继续试探。
“你并不认为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医生语气透出点无奈。
这本书就好像一把通向真相的锁，叶沉的意愿就是那柄钥匙。眼下看起来只是一本普通的纸质书，但【直觉】用常理解释不通、却从未出错。
原来如此，叶沉想。那其实第一世的医生也没能拿走《秘约》，是她倒赚三次活命机会。
“好了，现在轮到我发问，”医生说着，重新带上眼镜，终于找回了他的节奏，“作为我唯一的长期病人，或者搭档，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吗？”
“你说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妥协了很多，却不会承认，在这一刻，自己脑海中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铜钟，正在不断撞击既定边界，发出浩荡轰响。
地动山摇的震感被一丝不露地藏在皮肉之下，【直觉】在剧烈嗡鸣，而他的神色从始至终淡然、稳定、冷静。
他习惯于此。
【作者有话说】
做梦是伏笔，不是水字数[可怜]
另外关于医生这个【直觉】，算金手指吧，后面会有解释（好想立刻马上讲到aaaaaa
第21章
叶沉不动声色地咬住下嘴唇里侧的表皮。
要说吗？医生讲的东西似是而非，她应该把轮回和重置都告诉他吗？
在医生耐心的等待中，叶沉缓缓开口：“我梦到了这个世界两条不同的时间线，梦很真实，但我知道，那只是梦。”
她的表情很真诚，但在心里默念一句抱歉。
“时间线？”医生皱眉，“平行世界？”
“不知道。总之，第一条时间线，我是一名狩猎者，战斗到最后的大兽潮，怪物进化程度已经彻底碾压我们，中心基地失守后，只有分散的小股人类力量还在反抗。”
“所以你认识我，刘玉梅，岳云，还有欧阳大强。”医生确认道。
叶沉轻叹：“是的。”
“然后第二条时间线，我是一个孤独的宗教信徒，一辈子都在找圣殿、找神明……可能我不够虔诚吧，”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好像这样就能把沉重的过去抖落，“神爱世人，但神解决不了世人的灾祸。”
医生抓住了一点疑问：“那这条时间线的结局是？”
“不出意外的话，中心基地还是沦陷了。”叶沉说。
医生垂眼思索，按照自己的理解总结：“你预知了自己的两种命运，直到死亡？”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种无知的残忍。
叶沉控制不住地闭了闭眼睛，她不想再回忆了：“人类文明会被死亡变异毁灭，梦里的细节都对得上，我所做的一切目标有且只有一个。”
“我想试试。”
——试试“命运”有没有可能更改。
*
医生若有所思地走了，叶沉又拿着那本《秘约》端详半天，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古怪的医生。她想，勉强接受了他的投诚。
叶沉给自己的伤腿做了加固，开始从早到晚地泡在地下车库，给小蓝做改装。
终端里的账户余额一减再减，刚陷入配件没钱换新的僵持，医生就像未卜先知一样，给她转了十万。
她心里嘀咕一句，这么有实力。
转念一想黑心医生手握“超能力”，有钱真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了。
岳风的石身被处理掉了，还办了简单葬礼，是刘玉梅陪岳云去的。
回来之后岳云就跟上瘾一样，一个星期做完了三个月的狩猎任务，某天中午她跑下来给一脸机油的叶沉展示自己的终端界面，像是炫耀自己出门打猎满载而归。
“真棒。”叶沉伸手往猫鼻子上蹭了一点机油。
——猫跑了。
“叶沉，它真的很旧了，你要不要换掉。”临走岳云说。
叶沉回忆了一下余额那串令人胆寒的数字，心想，不行。
她跟小蓝怎么说也是过命的交情。
*
事情发生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可能说自己已经100%做好了准备。
从Q基地出发的那天上午，叶沉和刘玉梅同时收到了无解的坐标。一边是无解私联，一边是铁钥在公网挂出的紧急委托。
铁钥一路追着狼头手下的C级怪物，结果掉入埋伏，被反包围在一座小型要塞中。两台车抛锚在要塞之外，虽然这里易守难攻，但他们也无法离开——异化怪物不用摄入能量，但能把他们耗到补给用尽。
“它太聪明了，女巫。它比一个月前聪明了。”无解说。
叶沉拿着终端的手紧了紧。
“铁钥确实有实力，这积分悬赏换算成钱可不是小数目。”刘玉梅已经背上玫瑰狙。
她自己的越野已经准备好了，上面载满她最近研制的武器，有些是经过正式测试的，有些是还没测的，还有些易于拆装的小件，活像一个小型移动武器库。
“你武器店怎么办？”叶沉问。
“租出去了，”她说，“这里的别墅先放着吧。”
“医生还有什么……”
“没了，但需要人来帮我搬下东西。”他说。
四人协力，刚有了点人气的别墅转眼又被搬空了。
刘玉梅站在车库里，心中对这个家还是有点恋恋不舍，但转眼想起来，自己是去找人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梅姐和医生有驾照，岳云要坐哪台车？”叶沉问。
岳云看了眼医生，果断拉住刘玉梅的袖子。
医生把焕然一新的小蓝开出了地库，新引擎的轰鸣饱满有力。
“你上次说，神棍是疯了？”医生说。
“对。他原名叫陈平，但是他又认为自己是陈升，还有那么一些时候，又好像两者都不是，感觉是自我认知错误。圣火的脑子，啧。”
叶沉一边回想一边说，“他对我的身份好像格外在意，叶舟和陈升，他俩有什么交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