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叶挥散杂念，看医生也不像是开窍的模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要把这件事留成绝招。
“南海机房我也觉得应该处理掉。里世界程序不能泄露出来，欧阳辉煌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得想个办法骗她替我们做了这事。”陈叶说。
“怎么骗？”
“就说圣火在那留了一份备份，明牌的狡兔三窟之一，不毁掉完全没有道理。”陈叶看向头顶的摄像头，甚至有闲心挥挥手。
医生问：“它真的在看吗？”
“它很喜欢监视我。”陈叶说。
医生默了默，直言不讳道：“你们关系也挺奇怪的。”
“谁说不是呢。”陈叶抓了抓头发，叹了一声。
第二天陈叶就去联系了欧阳辉煌，后者虽然半信半疑，但也同意了出动武装，交换条件是陈叶要跟圣火公司签十年合同——名誉工程师。
她工号297的身份信息已经注销了，往系统里重新录入时，算是二人决裂后陈叶一次在官方公开的场合“见到”圣火。
她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开。
“陈叶。”圣火突然叫了她一声，没叫297，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叫陈工。
陈叶：“嗯？胆子这么大？你不怕被发现？”
“……你恨我吗？”
陈叶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
“‘我不理解恨，因为我想做的事都可以完成。恨的起源是想要却做不到。’”她重复了当时圣火说过的话，然后反问，“你觉得我有必要恨你吗？”
圣火没再出声。
不知道欧阳辉煌那边怎么操作的，总之没过几天岛就被买了下来，爆炸也完成了报备手续。
4月20日战舰前往南海时，医生强撑着赶了过来——在陈叶的陪同下。
“我要亲眼看着。”
“你顶多能登舰远观，圣火绝不会给你展示世界代码。”
陈叶给他讲了讲当时她在防空洞里看到的那套辉煌瑰丽的系统，然后说：“按照里世界的时间参数，迭代速度会越来越快。”
——在医生离开里世界后，叶沉可能又死过很多次，但他们无能为力。
医生沉默着，稍微拉紧了大衣，再次重复：“我要亲眼看着。”
陈叶叹了口气：“好。”
他们登上了战舰，陈叶还见到了当时防空洞里那个话多的雇佣兵。
大兵主动走过来寒暄：“陈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已经辞职了。”陈叶假笑。
大兵耸耸肩：“好吧。爆炸倒计时的时候你们最好进到市内，战舰停泊的位置离爆炸中心比较近，声浪和爆炸余波会很猛烈。”
“谢谢。”陈叶说完，觑了一眼医生神色，认为此人多半不会听从大兵的建议，所以她也连带着要守在外面。
陈叶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想不到任何叶沉能保全自己的办法。
十分钟后，爆炸倒计时。
“10，9，8……”
陈叶终端响了一下，她打开一看，圣火的聊天窗里显示“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3，2，1……”
遥远的火光映进医生眼里，他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座升起蘑菇云的岛屿，仿佛海边等待到无尽永恒的雕像。
爆炸刮起剧烈的风，慢半拍地裹着海浪冲向战舰。甲板摇晃着，陈叶被吹得向后倒去，好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船舷，另一只手去捞医生，捞了个空。
一转头，人已经不见了。
陈叶茫然了一下。
等冲击波彻底过去，她开始满船找人，最后还是大兵在甲板一个角落找到了医生，又带着他找到了无头苍蝇般的陈叶。
陈叶想骂他，还没骂出来，先觉得他不太对劲：“医生？医生？”
医生毫无反应，仿佛那场爆炸不知炸掉了运行里世界的机房，还把他的魂也带走了，只剩个行尸走肉般的空壳，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
“喂喂？”陈叶拿手在医生眼前晃。
“……她连葬礼都不会有。”
医生说话声音极轻，如果不是陈叶离得够近，恐怕也会错过。
“如果你觉得需要，我们可以走个形式。”陈叶说完，停了停，又开口，“你别这样。如果叶沉看到了，肯定也会这样劝你。”
“我本来答应了要救她十三次，但她只用了六次，连一半都不到。”医生梦呓般地说。
“她说是我的选择、我的经历组成了我，让我不要怀疑自己，所以我才觉得，投影又怎样呢？我依然是我。”
“她说我缺一个名字，她说名字是人的锚点，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我，也没有人知道叶沉。”
“她说我是最好的医生，”医生突然抬头对上陈叶的视线，“但我救不了她。我做不到。”
他脸上并没有太重的悲伤，只有种近乎茫然的空白。
“为什么呢？为什么世界这么大，连我这种怪物都能容下，却不肯给她一条生路？”
陈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圣火活着，欧阳辉煌活着，甚至连欧阳风都活着。死的是叶舟，是叶嵘，是邵承月……她们是伤天害理的恶人，所以万恶不赦吗？
陈永昼的献身和死亡没有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时间滚到今天，只养出来一个踩着前代尸体出生的圣火二代，和一个傲慢、专制、利益至上的圣火公司。
——白夜终死，圣火永燃。
第96章
那天的疑问散在海风里，没了着落。
医生因为身体上的遗留问题被陈叶带回了实验室，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直接成了个哑巴，非必要不张嘴，每天不是在看终端就是在发呆。
“师姐，你的仿生人好像抑郁了。”
实验室里的师妹在帮忙做完日常检测后对陈叶说。
陈叶吭哧吭哧把一大摞报告搬起来，随口说：“没事，我等找他聊聊。”
“老师说，如果他要离开实验室的话，需要想办法搞个联盟公民身份，不然只能当黑户。”师妹提醒她。
“噢，对，行，谢谢啊。”
陈叶送完报告，回来找医生聊天。
“医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医生不答，好像没听见似地看着窗外发呆。
“毕竟你的灵魂不是仿生人，你也不可能一直作为实验体呆在实验室里。”陈叶说，“叶沉让你离开里世界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消沉的。”
“我从没说过我想离开。”医生还是这样说。
“那如果你有个把叶沉送出来的机会，你会让她留下吗？”
医生沉默着，放在身侧的五指逐渐收紧。
良久，他说：“里世界每个人在世界重启后都会遗忘掉之前的一切，除了叶沉。其他人可以掩耳盗铃，但是她不行。原来有我在，她知道我是圣火的投影，我们都是人群中的异类，但我被送了出来，里面就只剩她自己。”
“你说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那让我选，我宁愿在每一次重复里都从她口中获得世界的真相，然后随着她的死亡再次沉睡，然后再次醒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在‘真正的太阳’下。”
“很久以前我以为我存在的意义是求解哲学三连问，后来得到结论说，我是虚拟世界中的代码，其他都不重要了。”
“直到现在，我又有了新的答案——我是我，从里世界来，想到我的救世主身边去。”
医生转过头来，眼中平静到宛如死水，但听着他的话，陈叶只感觉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你从未见过叶沉，你不知道她经历的事情，你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你不知道她背负的东西。”
“所以你会觉得我言之过极，说到底，只是你不了解罢了。”
他一整段话说得很顺，就好像已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
其中蕴含的情绪让陈叶十分吃惊，但同时那种淡淡的哀伤甚至死寂，又仿佛厚墙壁一般竖在二人中间。
是，她不懂。
陈叶只知道自己对圣火产生了影响，但她无法度量这份影响，因为真正承受“审判”和“惩罚”的是里世界、是叶沉，不是现实世界或者她本人。
这可以说是圣火的仁慈，也可以说是它的无情，它的恨本该摧枯拉朽地毁灭整个人类文明，但陈叶的选择改变了一切。
正是她六年来对待觉醒圣火的态度，暂时挽救了现实中一无所觉的人们，却也直接导致了叶沉的诞生和悲剧。
医生垂下眼睛，说：“这里是你的世界，不是我们的。”
“……对不起。”陈叶干涩地说。
“不必。因为就算你觉得对不起，你也不会对我的复仇保持旁观。”医生说。
“如果我炸掉了圣火数据库、摧毁了圣火的运算核，那么外世界也会开始向死亡变异的末日结局靠近，而你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所以你一定会拦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