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怪我无能。”
赵芙颓丧地滑坐在他床边。
“我又不是小孩子，该怪谁我心中有数。”
说着，眼神不经意间掠过高长流。
高长流听出他在指桑骂槐，也不惯着，立即反讥：“你如今这副模样全是自己作出来的，还想怪谁？若不是你在公主府里闹的天翻地覆，圣上又怎能知道？又如何会降罪于你？公主的面首可不止你一个。”
“我们好好待在胜仙楼后的小院儿里，是谁害我们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的？有人问过我吗？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留安动怒，撑着双肘气势汹汹质问。
“你自己不愿意就不愿意，莫扯上旁人！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高长流抱臂，丝毫不让，眼神中甚至带了丝挑衅。
“你先出去！”
赵芙不由分说，将人轰了出去。
·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枝叶间冒出了许多花骨朵，红艳艳的十分扎眼。
高长流抬脚，踢踏着点了几下石榴树，簌簌落下几朵红花。他抬脚碾碎了落在地上的花，见它们烂成一滩红汁，心中稍觉快意，转身回到廊下倚柱等人。
“怎么就闹成这样了，最后吃苦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赵芙在床边蹲下，心里稍稍踏实了些：留安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不闹出来，我会被活活憋死。”
不同与刚才面对高长流的激动失态，他现在乖乖趴在床上，整个人平和的像个温顺乖巧的小狗。
“然后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闹下去？我可管不了公主的事。要是你真死了，说不定我连给你收尸都做不到。”
赵芙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悄悄落泪。
“别担心，都是做戏，我骗他们的。”
留安见她如此，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臂弯，将她拉到自己边上，压低声音同她讲：“公主总疑心，这是个圈套。怀疑我是被那个姓高的送来当细作的，也怀疑我们三个私底下跟李渊是一伙。总派个人监视我，驸马带去的那些家奴见了，还以为是公主过于喜爱我。有时当着我的面出言不逊。”
赵芙歪过头，“那现在呢？公主还怀疑我们吗？”
留安笃定地摇了摇头：“怀疑了就不会给你安排那个好差事了。”
“你说韩将军部下那事？”
赵芙提起这事，只觉被人强按头一样：“这算劳什子好事？你知道他们要我做什么？要我去调教那一群大老粗，把我当什么了。”
这般稍不留神就得罪一群人的事情，算哪门子好事。
她越想越气，别过了脸。
“你别急，听我说，我问你，先皇后姓什么？”
“孙。”
“那韩将军的夫人呢？”
“难不成也姓孙，和先皇后是一家？”
“聪明。”
留安伸手攀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跟前：“我听公主说皇上觉着韩孙两家联姻势力过大，本欲拒绝的。当时皇后娘娘还在世，对此很坚持，皇上不敢多说什么，便允了。如今皇后已逝，圣上要做红娘为韩将军部下指婚就是不想武将之间联姻抱团，想文武结合。届时他们若过的好，那便一同为大检效力。若过的不好，私下里斗一斗也能分散些注意力，省的老对皇家之事指手画脚。惹得皇上与公主心烦。”
赵芙闻言，眼睛一亮，认真对上留安的眸子：“你说的当真？什么皇家之事？与我说说。”
留安抬眼，望了周遭一圈，将声音压的极低：“皇上血脉只有公主一人，小太子十岁便去世了。近来皇上身子不大好，大臣们为立储之事吵的不可开交，皇上烦得很，公主也不开心。父女俩想了这个法子给底下人也添添堵。”
“你不是说公主怀疑你是细作？怎么这样的秘事都能听来？”
赵芙满面狐疑。
“起初自然是要怀疑的。后来我闹了几回，公主以为我为她拈酸吃醋，加上我确实什么也没做，剑舞又跳的好，她喜欢看。渐渐的就十分宠爱我了。”
留安越说声音越沉。
赵芙意识到了，点点头没再多说。
“为何传闻说驸马与公主不睦？”
“这个我不清楚，有传言说驸马好男风，也有人说他在佛门待久了，早不似寻常男子。更有甚者，说他不举。”
“嗯。”
赵芙深深望了他一眼：“辛苦你了。”
留安摇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这是我的命。我发现了公主她就喜欢若即若离的感觉，太上赶着她觉得没意思，太冷淡她又不高兴。这伤，自有它的用处。时辰不早，你快回去吧。”
赵芙抬眼，外头的确暗了下来，她起身，将他身上的帕子扯了扯，盖的端端正正。
“留安，希望我们都平平安安的，活到七老八十那天。你别再做傻事，过去的都不提了。我们都朝前看，你记着你永远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好吗？”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凝重，这让留安想起另一桩事：“高长流那么着急让公主带走我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吧？”
“他同我说了，但他说的那番话，我不信。”
赵芙定定伫立，十分坦然。
“他以为我是裘原安排在你身边盯着你，要害你的眼线，”
留安笑得苦涩：“其实我只是想让裘原出手赶走他。到底是慢了一步，先被他赶走了。这仇我永远记着。”
“他——”
“好了，你回吧。”
第65章 陆拾伍 夜风习习
离宫门落锁的时辰还早，高长流不催马儿，择了条僻静的小道，慢悠悠往回赶。
出宫时着急，一门心思的担忧，未觉其他。
现在弄清了情况，一颗心安稳落地。她忽觉两人的姿势亲密了些。
赵芙暗暗吸了一口气，将身子往前拱了拱：“我们共骑一马，被人看见不太好吧？”
“这条路人少，不会被人看见。”
周遭静悄悄的，看起来鲜少有人踏足。可她还是自顾往前暗移。
“再往前挪就骑马脖子上了。”
高长流幽幽道。
赵芙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心！”
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个孩子，情急之下高长流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双蹄微扬。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直直坠到他怀里，比方才贴的更紧更亲昵。
身下传来异样，赵芙抬手将他一推，拉开距离，却在触到他坚实的胸膛后更加烦躁。
“哪来的熊孩子？出门不看路吗？万一踩到你怎么办！”
她扬声，红着一张脸骂那孩子，可人家早已跑远了。
身后传来抑制不住的轻笑，“赵大人生起气来脸可真红。”
赵芙闻言，一记眼刀飞出去，他见了，反而痴痴盯着她。
“我们永远都离得这么近多好。”
他脸上挂着笑，没头没脑来了句。
笑罢，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纵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回走。
位置空旷不再拥挤，可她心里却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和喜悦。
“这是你的马，要不我下来自己走回去吧，时间来得及。谢谢你送我。”
离开了胜仙楼，肩上的担子忽然松快许多后，她与普通的少女没什么两样，会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影响。
说完，她挣扎着要下马。
“别动，就快到了。”
从留安那儿出来时，她刻意放慢了步子，可他不傻不瞎记性也好使，他记得她左边的膝盖受过伤，虽然经过医治走起路来看不出明显的异样，可一到夏天就会莫名发痛，需要慢走才能掩盖不良于行的缺陷，或者忍受极大的痛苦走的和健全之人一般又急又稳。
难怪她赶去的路上额上浸了一层汗珠。
两人静默着走出了巷子，赵芙忽然发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授课的事情，我使几分力气好？”
留安传出的意思是不必做的太好，可那样大概会得罪朝夕相处的武将。
“你想使几分就使几分”高长流停了下来，抬首认真道：“不管你想使几分力气，都得让那些将军们以为你尽心尽力，挑不出错来。也得让那些想看你出丑的人找不出毛病。不要抱着懂得都懂的心思做不合规矩的事，否则一旦有人不怀好意的挑明，你会很被动，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寥寥数语，有些刺耳，一下惊醒了赵芙——她差点犯傻。
圣上又没亲口对她说什么，万一自己会错了意，被人当刀子使就完了。
头脑清明时，宫门也近在眼前了。
·
两人分别，不多时圣上的旨意便由公公送来了。
尘埃落定，赵芙每日窝在藏书楼专心备课，之前她在胜仙楼搜罗来的那些或高雅或通俗的词句如今又都派上用场。她亲自默了一份，又找人来誊抄了六份。每个学生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