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赵芙伸出一个胳膊撑起上身，认真道：“你这医馆会不会太小了？要不要换一个大些的铺子，我如今手里有钱。你想要什么工具想买什么药材，十有八九我都买得起！”
她说着，不由扬起一个笑，心底也喜滋滋的，颇有些小得意。
“不要，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桂枝伸手将她摁回，躺在自己身边，徐徐道：“京城卧虎藏龙，咱们能在这里立住脚跟，把小日子经营好就是最好不过的了。太高调了招人眼红嫉妒，容易惹是非。在京城，光有钱算不了什么，过的舒心就是。”
桂枝自幼性子沉稳，一别几年，愈发老道。
赵芙知她说得有理，只是故友重逢，她总想做些什么。
感受到身旁人的失落，桂枝换了换口吻，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还是要理智些。你瘦了好多，以后有空常来，我给你做饭吃，我现在饭菜做的可好了。若是不舒服也来找我。”
“好，那你有事也要找我。”
赵芙侧过身子，挽着桂枝手臂蹭了蹭，就这样开开心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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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留安被送回小院儿。
这晚，没人需要他泡茶捏脚伺候，他本该感到愉悦松快的。
可也没人陪他说话了。他一个人坐在小凳上，手边是摇晃晃的一小簇烛火。
“你也害怕了是吗？”
他伸出双手，圈主那小小的光亮，待它稳住后，在心底做了个决定。随后决然地以伞作拐，朝对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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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流头次被李渊体罚。往常，这位老师都是诛心。这次却变得简单粗暴。
他在粗糙的砖石上跪了整整一天，膝盖青紫一片。
月上树梢时，双方都未松口。老师派了人来传话，叫他回去。除此之外，未言其他。
他摸不清这位老师的意思，很多年了，他一直都看不透这个身居高位的人。
但有一点他很明白：此刻绝不能违逆。人家给了他台阶，他要晓得下。于是他起身，扶着墙两股战战离去。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狼狈至极。
出了府，十八悄然跟上：“大人，前头有家医馆，我给你买了瓶药。”
“不，我不擦药。”
高长流摆手，结果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撞到了前头商铺门前的柱子上，他索性抱着那柱子，翘首望着月色，脸上绽出一个粲笑，近乎病态地想：能为她痛，真好。
他就是要留这份痛在自己身上，越久越好，越痛越好。似乎有了这痛，两人便有了斩不断的羁绊。他要这份痛，要跟她重修旧好。
抱着柱子站了会儿，不知是痛的麻木了还是有了柱子分担身体的重量，膝头忽然不怎么痛了，他为此发怒，握住双拳狠狠捶打起自己膝盖来。
为什么这些年爬的那么慢！为什么如今娶妻还要他人定夺看人脸色！
他痛恨自己，也在心里对李渊有了别样情绪。
“大人，别再打了！赵姑娘不愿看您有疾的！”
情急之下，十八拦住他，口不择言。
高长流眼圈泛红，一个眼刀扫过去，冷冷道：“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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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家在楚县也算户响当当的好人家。
虽从祖父那辈起一直在走下坡路，从威风凛凛的武官落魄成了在衙门挂闲职，靠悄悄做生意维系开支的门户。可相较于寻常人家还算殷实。
他父亲多情多子，他在家中排行十八，便得了个十八的名儿。家人送他习武，原是为了讨老爷子欢心，没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倒让他学出了个名堂。还攀上了县令家。
原指望他为家里助力，哪想到这孩子学武学上了心，学起江湖侠义那套。高家出事他保住小命跑回家中不但不听家里人安排去外地避风头，还不懂事的张口要家里帮高家活动伸冤。
他本就是家中排行靠后笨嘴拙舌的的孩子，除了有身好功夫，别的并不出挑，不得家中长辈喜欢。刨去高家显赫时的光环，别个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也只有祖父欣赏他那身好武艺，时常叫他到跟前说话。可那时祖父已缠绵病榻许久，家中都是父亲做主。他惹怒了父亲，被家仆捆住打了一顿，仍进柴房。
他本想活活饿死自己，全了与高长流的主仆之情。
可祖父耳聪目明又宽厚仁爱，夜里叫跟前得力的仆从来悄悄放走了他，还给了他些银子叫他出去等等，或许会有转机。
他骨头硬，除了平日使惯的那把软剑，别的什么都不肯拿。
他给祖父磕了个头，从此离家，成了不肖子孙。
活到如今，唯一遗憾的便是没能参加祖父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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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十八多嘴了。”
十八松了手，垂眼不语。
高长流自知失言，软了话音：“算了，拉我起来吧。明日还有公事要忙。”
十八眼睛复又明亮，忙躬身拉他。
他不肯坐轿也不肯叫十八背，跟自己过不去似的，非要一瘸一拐挪着往回走。
可路上他并没有想赵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跟李渊有关的事。
根据传闻和他这些年有意无意的打探得知，李渊是小官家里出来的，母亲并非原配妻子，只是家中一位不打眼的妾室。他小时候日子过的很拮据。
可他豁得出去，年少时苦读，可以整宿整宿不睡觉。得了官身后更是出了名的拼命。同僚们或冷眼旁观或不以为意的讥讽，但他心理素质奇佳，对那些流言蜚语一概不理，继续做自己的事拼自己的命。
这种人，偏得百姓喜欢。凡他过任之处，百姓皆称之为青天大老爷。
没过几年，皇上便注意到此人，还格外欣赏。
他自此便一路青云直上，坐到如今这位置。
纵观他前半生，似乎没有一丝一毫污点。
可还有个秘闻，是高长流无意间窥听得知：说是多年前，小太子还在世时，李渊作为太傅，每日进宫为太子授课。他一向严厉古板，哪怕面对皇家血脉也毫不留情，有错便罚。太子虽因此被教导的安静沉稳，但身上少了很多少年人独有的活泼。
公主心疼弟弟，对此不满，为此事和他吵的不可开交。时值隆冬，又逢先皇后忌日，皇上闭关缅怀。宫中两位身份显赫之人争执，一时之间无人敢劝。最后还是小太子出言，从中劝解调和。
当晚，李渊怒而离宫，次日便传出太子有疾的消息，没过多久就重病身亡。自从，咸宁公主与李渊便势如水火，争斗不休。
高长流心中暗讽：也许自己这位一直标榜要为朝廷和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老师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纯粹，那么大公无私。据他这些年观察，咸宁公主虽性格泼辣，但绝非无理取闹睚眦必报之人。甚至，高长流私下还有些欣赏公主身上那份果敢英气。能和公主闹成这样，他不信这位老师当真无辜无错。
倘若求也求不到，谈也谈不拢。那他只好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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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一片花红柳绿春日繁盛之像。
赵芙好说歹说，终于说动桂枝休息一天，陪她来郊外放风筝。
彩色的蝴蝶风筝迎风高飞，赵芙混在人群里又跑又跳折腾了半天，中间三番五次差点撞倒游人。
可她一点不觉累，笑着和人道歉，又继续在绿草地上飞奔。
一晌午过去，她玩的筋疲力尽。
这些年憋闷在心头的那口浊气好像都被呼了出去，她轻松极了，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不少。
飞奔和嬉闹释放出的压力比别的法子更好更叫她着迷。
“我们以后常来放风筝吧？”
她咕噜噜喝着已经凉了的茶水，觉得清香解渴。
“最多五日一来。”
桂枝笑吟吟看着她，轻轻摇头后说出自己的底线。
“五日就五日。李三儿也真是，非要守着医馆。京城那么大，有那么多医馆，休息半天怎么了？”
留安怀里抱着折来的柳枝，正盘腿坐在一旁为两人编花环，闻言插嘴道：“李大夫好医术，这才几日我这脚一点都不疼了。就跟从来没踩过钉子一样。”
桂枝听了，欣慰一笑，缓缓解释道：“你这种伤，他最擅长处理。只需将秽物从伤处取出，再用些去腐之药将烂掉的皮肉清理干净。最后涂抹上养血生肌的药膏就好。”
“哎呀，我正吃东西呢，快别说什么烂掉、腐肉了。”
赵芙嘴里塞着青团，一面嚷嚷，一面一手一个塞到两人嘴里将他们的嘴堵住。
第54章 伍拾肆 近清明
三月转瞬，很快要到清明。
这日，赵芙处理完手头事，拎着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往桂枝的医馆去。
有桩事盘在她心头许久，今日无论如何都要问一问。
三春堂后院，李三儿正与桂枝闲话。
“你不觉得她现在状态有点危险吗？在你面前看着很正常，可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