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加利迷雾_染柒【完结+番外】(19)

  江雾柳接过箱子,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段浓缩的时光。眼前两位老人穿着相似的工作服,肩并肩站着,中间那道横亘三十年的鸿沟,被这一个月的共同劳作悄然填平。

  “拍照吧。”谢之昱说。

  清晨的薄雾中,两兄弟并肩站在酒庄门口,嘴角展开笑意。谢之昱和江雾柳站在他们两侧,手里各捧着一箱酒。布鲁斯蹲在最前面,对着镜头竖起耳朵。照片的背景是金黄色的葡萄园,和勃艮第深秋永远温柔的天空。

  后来,这张照片一直被江雾柳放在书桌上。

  “谢谢你们。”拍照后,Pierre说,“不只是为了酒。新婚快乐,孩子们。”

  离开时,江雾柳脚步比平时慢。她忽然回头,冲向了皮埃尔,然后紧紧抱住了老人。皮埃尔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得趔趄了一下,随后稳稳接住江雾柳,纵横沟壑的脸瞬间舒展。

  “Pierre,你要保重。我会来再来看你。”

  眼泪无声落下。为她这句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也为她曾用精心编织的谎言,欺骗过这个善良的老人的愧疚。

  想到这,她在老人怀里忽然泣不成声。

  “Pierre,你要戒酒,你要贴疼痛贴,你要……长命百岁。”

  Pierre浑浊的瞳孔蒙上了雾气,他抬起枯瘦的手拭了拭。

  “Oui oui.” 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婚礼请柬,记得寄给我。”

  Pierre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女孩在听到这句话后,哭得更凶了。

  最后是谢之昱把江雾柳带离,让她慢慢在情绪中抽离。

  酒庄门口,三个人一条狗还站在那里,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Pierre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Éric把手搭在了弟弟肩上。

  那是江雾柳最后一次看见他们并肩而立。

  -

  回巴黎的路很安静。

  车厢内弥漫着旧皮革、葡萄干与淡淡酒香——那是勃艮第的余韵,也是时间的琥珀,封存着刚刚过去的三十天。

  车子滑入她公寓楼下的街道时,巴黎的暮色正温柔地沉降。

  谢之昱停稳车,没有立刻熄火。他极自然地牵过她的手。

  “我明天要飞LA,是之前定好的工作。”

  江雾柳并不意外他行程的紧密。他的世界从来不只是勃艮第的葡萄园。

  “去多久?”

  “原计划两周。但中间嵌着东京和新加坡的会议,全部理顺……大概要到年底才能回来。”

  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唯独眼睛亮得清晰。

  “工作要紧。”她微笑,捏了捏他的手,“我这边,收购案也要在年底前过会。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跨年?”

  在谢之昱的推动下,F集团顺利签下收购案。Éric同意在合理条件下出售部分股权,江雾柳工作出色,被委派全权负责收购案的落地。

  -

  谢之昱飞去了LA。

  巴黎也下起了细碎的冬雨。雨丝像无数根透明的针脚,密密地缝进塞纳河灰色的水面。

  而LA是另一种天气——永远干燥、明亮,阳光肆意倾泻。棕榈树在车窗外一动不动,空气里闻不到一丝水汽。

  工作排得很满。时差让他每天清晨五点醒来,回复欧洲的邮件,然后接连不断的会议、尽调、谈判。

  但在那些时间缝隙里,他会打开Instagram——只看一个人的。

  ‎

  江雾柳的动态更新比他想象得频繁:和同事的聚餐、酒吧小酌、写字楼落地窗前的工作日常、塞纳河畔的随拍……画面鲜活热闹,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小太阳。

  她看起来很好。不,是特别好。

  回到巴黎后,她像一条回到水里的鱼,鳃重新张开,鳞片泛起光泽,游动的姿态流畅而从容。她重新拥有了完整的世界——工作、朋友、晚餐、酒、笑声。

  那些动态里没有孤独,没有思念,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的生活里曾经出现过一个人。

  ‎

  他想起在勃艮第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我对我自己负责。”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种态度。现在他意识到,那就是她——丰盛、耀眼、自由,像一株向阳而生的植物,根系扎在自己脚下的土地里,不攀附,也从不等候。

  她会永远向前走。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失落。

  他打开和她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尤加利盆栽的照片,说“你的办公室太冷清了,需要一些鲜活的生命”。 照片里那盆绿植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办公桌的角落,枝叶舒展,绿意盎然。

  他回了“谢谢”。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点开那个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想说的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说什么呢?“今天过得好吗”?太像搭讪。“巴黎冷不冷”?太像没话找话。“你在做什么”?太像查岗。

  他不擅长说软话,更不习惯表露不安。那些柔软的、脆弱的东西,早年被他在职场和商场上层层包裹,用理性和克制压成了铁板一块。如今想撬开一条缝,却发现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他退出了聊天。

  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他打开日程表,把未来两个月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他将新日程同步给朱利安,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尽快回巴黎。”

  只有回到巴黎,他的心才会定下来。只有见到江雾柳,他才能找回那种可控的感觉。偏执的念头让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但他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朱利安看着那份密不透风的行程表,沉默了半晌。

  “你知道你这样赶,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吗?”

  “知道。”

  “为什么?”

  谢之昱没有回答,只说“按我说的调”。

  作为合伙人,他清楚谢之昱的性格。技术风投上谢之昱有自己的判断,向来说一不二,从不拖泥带水,做出决策后不会有回转余地。

  朱利安记得早期合伙时,一家 AI 底层框架项目过会,所有数据都指向值得跟进,估值谈好了,就差签字。只有谢之昱反对,朱利安追问原因,他只解释:“底层架构不兼容。”第二天会上,所有人都觉得错过太可惜,谢之昱只有两个字“不投”。那项目后来被另一家基金投了,两年后果然因为底层架构问题被迫停摆。

  从那以后,朱利安就知道,谢之昱做决定之前会花很长时间,把每一个角度都翻来覆去地拆解。但一旦他想清楚了,就不会再改。

  此刻行程调整亦是如此,只给结果,不容商量。

  “行,我给你安排。但你最好别把自己累死在飞机上。”

  ‎

  改完行程后,他立刻订下跨年夜塞纳河畔的一家餐厅,临窗位,能将埃菲尔铁塔的烟花尽收眼底。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给江雾柳发过去一条消息。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提。

  【这里的咖啡,远不如法国】

  悬着的心、改行程的拼命、订餐厅,他只字未提。所有的情绪都被拧干了水分,只剩下这句毫无破绽的句子。

  彼时,江雾柳正在公司忙碌。手机震动时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做多想,只是和他隔空聊了几句咖啡。下班时,她去了最近的超市,在货架前挑了几包挂耳咖啡——五颜六色的包装,危地马拉、埃塞俄比亚、哥伦比亚,各种风味都有。

  她问谢之昱要了地址,从巴黎寄了出去。

  包裹跨过大洋,在几天后抵达LA。

  谢之昱拆开那个扁平的纸箱时,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正是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色。五颜六色的挂耳包散落在桌面,像一封封从巴黎寄来的明信片,仿佛已经邀请他去往某个不属于此刻的地方。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包装。

  他想,她是在意他的。但又没那么在意。

  她只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对谁都可能有的在意。

  ‎

  三天后,江雾柳在窗边工作,门铃响了。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深灰包裹,安静地躺在门口。

  拆开层层素纸,露出一个简单的玻璃瓶,手写标签——Le Labo Eucalyptus 20。

  江雾柳将香水喷在腕间,清冷而神秘的木质香雾般散开——

  不是普通尤加利叶的直白冲撞,而是更复杂的叙事:前调是新鲜绿叶碾碎的清新,夹杂一丝红胡椒的辛辣。中调是乳香与百里香,恍如勃艮第清晨的潮湿薄雾。尾调悠长,雪松的冷与劳丹脂的烟熏感沉降下来,最终被羯布罗香温润的木质感托住。

  这是一瓶有记忆的香水。它记得葡萄园旁尤加利树的风,记得酒窖里橡木桶的呼吸,记得那个男人身上永远干净的气息。

  ‎

  Jiang:【香水收到了,谢谢】

  只有这几个字。没有第二句。

  Zhiyu:【味道如何】

  Jiang:【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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