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年代_白骨红衣【完结】(264)

  埃尔维话还没说完,就被几枪打中了胸口,雪白衬衣顿时血流如注。

  苏珊娜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同样惊讶的还有埃尔维自己。

  他顿住身体低头看向自己殷红一片,又不知所措的抬头看向苏珊娜。

  苏珊娜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向英国人,却只听到他们说——“去抓贝克!”

  她想立刻冲上去做些什么,却见埃尔维又被从她身后射出的子弹打中了几枪。

  “你们干什么——!”苏珊娜猛地回头咆哮!“干什么!”

  埃尔维殷红色的身体,重重摔在落灰的地上!苏珊娜跑过去托着他脑袋,痛苦又震惊的想去先压住他的伤口,让他保持意识清醒......

  那也于事无补了。

  作为为纳粹余孽的埃尔维,他们,就那样把他杀死了。

  ......

  七年前......

  贝克的小儿子,伦纳特在德国投降的前几分钟阵亡了,后来,艾瑟被打进来的士兵强暴了。

  而如今,贝克先生的大儿子,埃尔维,也死在了她的眼前。

  ......

  最后直到现在,白发苍苍的贝克被英国人抓走了。

  他就像街边一个落魄的年迈大叔,狼狈、沉默、瘦削,身上几乎看不出昔日将军的影子。

  临走前,他和苏珊娜对视了一眼,他眼圈发红,眼神复杂却平静。

  她还记得,多年前,大将风范的他曾低声拜托过自己——若有一天他出事,希望她能帮一次他的孩子们。

  却没想到,结局,倒翻了天罡。

  ......

  她从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想想也是自己幼稚了,这件事,和这件事里的人远没有苏珊娜所想的那么简单,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国家利益。

  而父辈亲手种下的罪孽,从未随他们消散,只是绕过一代人的背影,终将以回旋之力,穿喉而归。

  ......

  贝克伏法后,英国人如约,给了苏珊娜关于布莱纳特的信息。

  ......

  苏珊娜把艾瑟接回瑞士安顿好,很快,她便又抱着女儿,坐上了前往苏联的火车。

  这时候虽然是夏末,但是,苏联的阴雨天已经有点冷了。

  她的心随着火车,飞荡在这陌生的旷野上,一望无际的黄绿色,安静又耐人寻味。

  最后那一段路上,风雨很大,苏珊娜冷的不得不把妮娜放在腿上,再塞进自己的厚实披肩里。

  “冷不冷,宝贝?”苏珊娜鼻子里吸着冷气,担忧的摸着妮娜的棕色的小脑瓜。

  “不冷,妈妈。”妮娜乖巧的趴在她怀里,眨着蓝眼睛,“今天我能见到爸爸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

  多少年以前,苏珊娜也曾坐上过去往苏联的火车,那时候,是为了照顾身负重伤的布莱纳特。

  记得那是十一年前,1941年的寒冬,风雪似幕布笼罩四野......

  那时候,在路上,她的心时时刻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

  今日故地重游,她还是如那年那日般忐忑。

  她画了很精致又淡雅的妆,这些年,哪怕是作为母亲,她也从没放弃精致打理自己,头发也早已恢复了及腰的长度。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和他再相见的时候,她还同当年那般美丽......

  第二百二十八章

  苏珊娜下车的时候,雨停了,太阳突然放晴。

  而眼前的,是一片荒芜之地,看起来平平无奇。

  ......

  没有人给她指认方向和具体位置,只见苏珊娜似乎被什么吸引着,摇摇晃晃的从远处走过来,径直朝着平地那一片莫名的蓝色花丛走去。

  她好奇,那绚丽蓝色的爬藤花朵,远看,竟和她曾经柏林家里养的那种月季,几乎一模一样。

  她逐渐走近,才渐渐确认,似乎......正是那失踪了多年,名为‘蓝色曙光’的月季......

  奇怪,这花怎么会跨越了几千公里,凭空开在了苏联的这片荒芜之地呢......

  明明她最后一次见这种花,是在1944年......

  她还记得,上一次提到这种花,是她临别前曾嘱托布莱纳特,一定要折一支‘蓝色曙光’的切花,缝在了他的制服胸口。

  他也答应她,会带着她的花,迎接苏联人的审判。

  苏珊娜一时间大脑空空的,望着这一大丛茂盛的蓝色爬藤,想不明白。

  他们说,布莱纳特·冯·里希特就在这了。

  他们说,当年苏联下达的命令和执行速度之快,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让他换上囚服。

  她脑袋麻木的,逻辑开始停滞,记忆如碎片。

  ......

  记得,

  1941年的仲夏,她第一次在里希特将军的宅邸见到这种花。

  当时,布莱纳特还曾详细介绍过,他说,这种月季的根系很长......

  长到可以从地下六英尺的地方,缓缓的,生长到地面上来。

  她看着那一株株纯净的蓝色月季,回忆不自觉涌现。

  ......1941年的柏林,他穿着白衬衫绑着衬衫绑带,站在他家院子里,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正如他的笑。

  金棕色的头发,湛蓝如海的眼睛。

  当年,他拉着她的手,低头凝望她:

  “它的根很强悍。”

  “......可以生长在无人问津的沙丘,”

  “可以穿过冰冷的冻土,”

  “可以缠绕锋利的砂石,”

  “破土而出。”

  所以更不要说,是穿破他胸口的衣服,再钻出掩埋他的泥土了。

  ......

  苏珊娜的呼吸在那一刻也停滞了。

  那么,她的爱人,

  现在正躺在,她脚下!

  这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下!

  六英尺的地方。

  苏珊娜望着这些娇艳饱满的“盛放”,只感觉头皮发麻!原来他,已经站在她眼前了,他的血,他的肉已经盛放在她眼前了!

  一阵清凉的风,忽而吹起,在花丛中旋转着、卷起片片花和叶......

  安静,壮阔的蓝色。

  微微浮动。

  可他是她的丈夫,是妮娜的父亲,是将军,是国家的英雄,是所有认识他的人的骄傲,对她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啊。

  怎么可以变成月季被遗忘在这里这么多年!?

  怎么可以无人在乎,无人知晓,又无人记得?

  怎么能就这样,躺在异国冰冷的,六英尺之下呢。

  怎么能,就只有她记得,

  他来过这世上的那些日子,他的笑,他的信念,他的深情,他的纯粹,他的执着,他那美丽而伟大的灵魂啊......她一个人望着他独自带着一切走远,无能为力的看着他向死而活,再让她一个人承受他这样悲壮又无声的离去。

  怎么能让这么深爱着他的她,满世界的追寻他的影子和痕迹,最后却只留给她一个不算长却永生无法到达距离——

  六英尺之下。

  她几乎是瞬间就疯掉了。她趴在冰冻彻骨的地上凄厉的喊叫,用尽了全身力气。

  隐忍压抑了那么多年,她从来都无法承认,他是她丈夫,是孩子的爸爸,是德国人,是里希特家的儿子,是她最重要的人......终是在这一瞬间全都爆裂崩塌。

  那可是她的......布莱纳特啊!

  布莱纳特......

  恍惚间,

  回忆中,

  他的话语还在继续......

  “多年生的植物,至少要一年才能开花......”

  她呼吸困难的,看着她眼前那一大片如小池塘般大小,一簇簇茁壮又饱满的花朵,头脑发昏。

  只是她不知道,究竟这花已经在这里轮回开了多少次。

  这蓝色,如此茁壮又震撼......

  那是布莱纳特的身体,是抱过她的手臂,是注视着她的蓝眼睛,是头发,眼睛,血液和骨骼......

  那阵清凉的风还在卷动着花叶在半空飘舞,最后冲向她,再温柔、飘渺的消散在她眼前。

  这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丝绝望的颜色了。

  ......

  我的爱人,我等了那么多年的爱人。

  最后就变成这么一丛月季花,

  而已了。

  ......

  她决心把他挖出来,她一定要亲眼见到他死了,她才能完全死心!

  但是他们不想再做什么了,他们说,这冻土地下尽是尸骸,哪怕挖掘出来,也很难辨认身份了......

  毕竟这么多年了。

  她徒手刨了一会儿,除了把手弄伤损毁以外,毫无进展。

  毕竟有六英尺深了。

  寒冷的天气,她趴在天寒地冻的地上,抱着花,哭的像个傻子。

  恍惚间,她竟然觉得怀里那蓝色的月季......是温热的。

  她立刻哭的更难过了。

  因为她就知道,布莱纳特从来不舍得她受罪的。

  可是,生命啊,本就是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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