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通房_步烟云【完结+番外】(84)

  郭枭下意识抱紧襁褓,浑身戒备。

  稳婆脸色愈发难看。

  这架势怎么看,都会认为外头的郭枭是这妇人老实巴交的可怜丈夫,闯入产房的则是穷凶极恶的匪徒。

  稳婆犹豫要不要赶紧报官,裴韫来到床前。

  榻上的妇人刚经历生产,大汗淋漓,唇色苍白,疼痛的余韵让身子抖得厉害,原先近乎完美的伪装露出一丝破绽。

  裴韫盯着瞧了片刻,毅然伸手触碰她的脸,很快在她下颌处摸到细微的凸起。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贺大娘虽不知林迢迢为何易容,却也选择尽可能保守秘密。

  只是贺大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裴韫动作干脆利落,人皮面具寸寸脱落,露出一张黛眉紧蹙,极致惨白的秀美容颜。

  裴韫呼吸一窒,手中的人皮面具“啪嗒”,掉在脚边。

  他就那样孤零零立在床头,隔着分离的时光,静静望着榻上力竭昏睡的妇人,黑沉的眼眸颤动不止,无数情绪在眸中翻涌。

  裴韫明明很欢喜,却又难过得像要哭出来。

  贺大娘不过旁观,也被他这副骇人又破碎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

  裴韫这次,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尝试触碰她的肌肤。

  温的,软的,还活着。

  裴韫艰难牵动起唇角,嗤笑出声,“林迢迢,你骗我骗得好惨……”

  眼泪不受控地一滴滴滑落。

  裴韫不是没有恨过她,一度恨得想要将她剥皮拆骨,揉成碎片,化入自己的骨血里,也恼怒幻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林迢迢悔不当初,要她狼狈无助,哭着求饶。

  可当他真真切切见到了她,那个患得患失,哭红了眼的却是他自己。

  四个月来的不甘,嫉恨,痴狂,尽数烟消云散,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

  ——林迢迢活着就好。

  旁的不再重要了。

  她爱江临也罢,恨他也罢,只要自己还能看到她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裴韫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箍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林迢迢被他搂得窒息,无意识发出几声低吟。

  “你……你放开……”

  她睁开一双茫然的眼睛,却没有推开男人的力气。

  裴韫慌忙松了力道,失控四散的情绪转瞬收敛。

  生怕再次惊吓到她,男人坐在床边,努力做出温和模样,轻声唤道,“迢迢,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怎知我的名字?”林迢迢抱紧被褥,一脸警惕。

  裴韫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贺大娘贴着门框,早被眼前这一幕看呆了,再迟钝的人也该猜到,皇帝陛下与江娘子关系匪浅。

  见状忍不住小声解释,“陛下,江……迢迢姑娘她失了记忆。”

  解释完,贺大娘抓起裙摆就跑。

  房门打开又合上,灌入的空气潮湿发冷。

  裴韫花了几息接受现实。

  “迢迢,我是你的夫君啊。”

  他强装若无其事的笑,大掌轻抚她纤细紧绷的脊背,“方才你不是还在唤我么?”

  他的神态语气俱是温和,他也是林迢迢失忆以来,见过最温柔的男人。

  林迢迢略显震惊地打量他,“你……你当真是我的夫君?”

  她半信半疑,可男人的模样,的确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裴韫克制着汹涌的情潮,倾身而来,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林迢迢摸着被他吻过的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想起来了吗?”

  他嗓音轻柔,指腹缓缓蹭着她细嫩的脸颊,“若还是想不起,可以多亲几回。”

  说话的功夫,裴韫薄唇游移,似有若无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鼻尖,眼睫……

  林迢迢眼皮发痒,脸颊滚烫,心脏完全不受她的掌控,在胸膛里砰砰乱跳。

  “看样子,迢迢的身体还记得我。”

  裴韫眼神晦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还需要再进一步证明我的身份吗?”

  男人沉静温柔的俊美脸庞近在咫尺,林迢迢遭了蛊惑,指骨用力攥紧被褥,却没有她以为的抗拒排斥。

  “不、不用了……”

  她磕磕巴巴,似乎真如裴韫所言,她的身体还记得他的亲近。

  裴韫又是她失忆后,第一个准确叫出她名字的人,很难不让林迢迢相信,裴韫就是她的故人。

  甚至,就是她的丈夫。

  除此之外,林迢迢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嘴上略显矜持,“容我再想想,兴许过段时日就能想起来了。”

  裴韫摸着她的脸,隐忍痛色,“实在想不起也不必勉强,晚些让郎中再给你瞧瞧。”

  林迢迢流落山村,日子清苦,定花不起大钱医治。

  在裴韫的柔声哄慰中,林迢迢眼皮打架,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裴韫的缘故,林迢迢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好似飘零的浮萍生出了根。

  裴韫静坐床头,并无睡意,他看着妻子的睡颜,内心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四个多月未见,可天翻地覆的变化,却让他觉得好像过去了四年。

  他失踪的妻子找到了,还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一切美好得仿佛是场幻梦。

  床头摇曳的朦胧柔光笼在林迢迢脸上,裴韫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她清瘦许多,轮廓长开了更显艳丽,像一盆含露绽放的芍药,花瓣柔软,枝叶青葱,透着撩魂入骨的柔媚。

  裴韫就这么瞧着她,一时没有动作,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

  睡梦中的林迢迢眉心一蹙。

  裴韫怕孩子哭下去会吵醒她,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去了隔壁。

  一进去就见飞羽抱着孩子,欲哭无泪,“陛下,我真没打小公主。”

  孩子生完,是稳婆跟贺大娘在哄,哄得孩子睡下后,二人便各自回家去了,哪曾想孩子刚放下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哭。

  裴韫无奈,接过襁褓试着哄睡。

  可他和飞羽一样,都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两个男人围着孩子手足无措。

  飞羽疑惑,“会不会是小公主尿了?”

  裴韫伸手一摸,果真湿了。

  两人便开始手忙脚乱照看孩子,洗屁股,换尿布,一通忙活,可孩子还在哭。

  这次飞羽可以肯定,“小公主定然是饿了。”

  裴韫让他赶紧去找乳娘,可这深更半夜,短时间内不好找。

  最后孩子的哭声还是惊醒了隔壁的林迢迢。

  准确来说,林迢迢是在一阵胀痛中醒来的。

  她此前对生产一事从未了解,本以为孩子生下来便万事大吉,不曾想真正的苦难才刚开始。

  林迢迢托着胸脯,那里好似坠着两个铁球,又沉又硬。

  约莫猜到自己是涨奶了,她在屋里喊了声,裴韫便抱着孩子进来。

  男人姿容俊秀,如山巅清雪,不似凡人,此刻却被孩子折腾得无可奈何,原本一丝不苟的锦袍满是褶皱,将他挺拔料峭的身形衬出几分狼狈。

  林迢迢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突然发笑。

  只是这一笑,牵动胸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颤颤道,“孩子……给我吧。”

  裴韫不放心,“你刚生完,多歇歇。”

  孩子是不沉,可他不愿林迢迢再有半分劳累,何况这孩子是真难哄,人小小的,哭起来惊天动地。

  “那你能喂奶吗?”林迢迢无奈嗔他一眼,将孩子抱了过来。

  林迢迢终于看清自己的孩子是何模样。

  平心而论,刚生下来的孩子并不好看,但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在看到孩子的那一眼,她的心不自觉柔软下来。

  正欲解开衣襟,发现裴韫还在边上杵着,她不由红了脸,“那个……你先出去。”

  虽说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她的丈夫,可林迢迢的记忆里并没有与他相处的过往,在她看来,裴韫更像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床头看她喂奶,也太难为情了。

  裴韫很想说,她身上有哪一处是他没看过的?

  但见她眼睫低垂,双颊羞红,到底将那些话咽回去。

  他不该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睦。

  “我在外间等你。”

  裴韫转过身,内外间有一道素纱屏风遮挡。

  念及他是孩子父亲,林迢迢没再赶人,她小心翼翼褪下外衫,解开里衣,最后撩起贴身的藕荷色小衣。

  裴韫站在外间,清晰听见她窸窸窣窣宽衣解带,而后孩子止了啼哭……

  裴韫一向平稳的气息突然打乱,眼中墨色渐浓。

  林迢迢却是陷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喂了一会儿,孩子吃不着,又开始哭。

  她身为母亲,此刻身心煎熬,难受不比孩子少,母女俩便一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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