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父的目光在两个昏迷的孩子之间游移。
女儿的小脸惨白如纸,单薄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而儿子周身却隐隐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
钟父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不是为女儿被偷走的人生感到内疚,而是为儿子体内苏醒的灵根感动。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过儿子泛着灵光的额头,喉头滚动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钟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如今,这夺来的灵根正在钟正明体内莹莹发光,灵力在他经脉中流转。
父子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中,路窈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现在,总该信了吧?”
她漫不经心地朝窗外颔首致意。
一个瘦削的身影缓步踏入。
钟正璇穿着笔挺的西装,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却透着令人心惊的肃杀之气。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目光在父亲和弟弟之间冷冷扫过,声音平静得可怕,“包括你们最不想承认的部分。”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不是怀疑,而是冰冷的陈述。
钟父踉跄后退半步:“阿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知道吗?”钟正璇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最后悔的,是曾经在官方会议上为钟家背书,保证钟家百年清誉、保证钟家行事是玄门正道。”
“如今看来,你们连亲生骨肉都能剜心换骨,还有什么肮脏事做不出来?”她的嗓音突然哽住,再开口时已带着血腥气,“这些年我替你们背书的每一句话,现在想起都让我作呕。”
第195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路窈来到钟家的前一晚。
星空下她布下七星命盘,指尖轻点,推算钟正明的命数。
在玄门之中,命理窥测之道向来遵循“修为愈深,天机愈隐”的铁律。
修为越高的人,命格就越难窥测。像钟家这样的玄门世家,更是将族人的命格保护得滴水不漏。
祠堂里供奉的命牌暗藏玄机,一旦感应到外人窥探,立即会结成金色守魂阵,将后人的命格隐没在先祖的庇护之中。
每个孩子出生时,都要在祖传的隐命帛上滴血立誓,这道血誓会融入血脉,化作天然的命格屏障。
世家越强大,这层保护就越严密。
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卦师在这道屏障前铩羽而归。
即便如此,在真正的通天手段面前,这些防护仍可能被层层破开。
路窈只是屈指轻弹,钟家精心构筑的命格防线便如晨雾遇朝阳,层层消散。
刹那间,无数隐秘在她眼前展开。
那个在测灵会上毫无反应的平凡婴孩。
移星换斗盘上被生生夺去灵根的女孩。
以及……
一段跨越千年的前世宿怨。
原来是你啊。
得来全不费工夫。
路窈的眼中闪过寒光。
萧,元,修——
千年前萧元修终于成功将路窈镇压,登上皇位。
当时太傅晁成文为炼成夺舍的邪术,曾向他讨要一味珍稀药材。
萧元修慷慨相赠,条件是让晁成文将地煞倒天书,借自己一观。
他暗中记下了《地煞倒天书》中记载的九幽锁魂阵,而后果然派上用场。
“路窈啊路窈……”登基后的萧元修笑得志得意满,“任你修为通天,还不是成了朕的手下败将?”
没了路窈这个心腹大患,他自认为从此高枕无忧。
他放纵地挥霍着帝王权势。
第一日,他命人清点御库,将稀世珍宝尽数把玩。
第二日,他在金銮殿上肆意羞辱前朝老臣。
第三日,他下旨广选秀女,要尽收天下绝色。
然而就在这第三天夜里。
萧元修荒淫了一整天后,在夜里沉沉睡着。
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死死缠住他的脖颈——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立在龙榻前,将他团团围住。
月光暗淡,萧元修看着他们的脸和衣着,分明是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
“你们……好大的胆子……”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瘫软如泥。
是茶水有问题,还是饭食、甜点的问题?
其中一个女人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
她淡淡地说:“陛下最爱吃荔枝酥。总是命人快马加鞭从岭南送来,八百里加急累死了三匹御马,两个驿卒,却偏偏不肯承认,说是自己的侧妃路淑爱吃。民间流传七皇子深情厚爱,却不知陛下献祭侧妃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陛下不记得我了吧?我是长平公主身边的宫女樱枝,当年陛下力主和亲,欲让我替代公主,送给突厥和亲。”
萧元修瞠目欲裂,他记得这个贱人,从前总是跟在长平的身后。
他曾经也觊觎过樱枝的美色,想跟长平讨来玩玩,可是长平不肯给。
“若没有国师大人,我一定已经死在关外了。你害死我的恩人,你说,你该不该死?”
樱枝叹了一口气。
另一个女人也说话了。
“陛下容禀,奴婢香蝶,司药房正六品女官。”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这牵机散用了上好的曼陀罗,佐以乌头,药性刚好能让陛下动弹不得。”
“当年国师大人破格提拔十二名女官时说,女子亦可悬壶济世。可惜,陛下登基第一天就要将我们全都逐出宫去,说牝鸡司晨?”
瓷瓶摔碎在龙榻前,香蝶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今日就让陛下尝尝,被‘牝鸡’啄瞎眼的滋味。”
最后一个人的声音很苍老,他佝偻着背走出来,粗粝的手掌上还沾着面粉的气味。
“陛下,老奴余坚,伺候御膳三十八年。荔枝酥,是我做的,牵机药,是我添进去的。我孙女十四岁还未及笄,陛下的采花使抓了她进宫,老奴恕难从命。”
樱枝的脸凑过来,“萧元修,不止我们三个,还有很多人都盼着你死呢。长平公主给了我令牌,宰相将我送进宫,将军亲自开的宫门,侍卫在外面望风。萧元修,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做的皇帝么?”
月光下,他们惨白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朕……是皇帝……”
萧元修愤怒的声音被勒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龙袍下的身躯剧烈抽搐着,直到最后一刻,他充血的眼珠里仍凝固着不可置信的震怒。
这些蝼蚁怎么敢?
这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贱奴……
竟然敢弑君!!!
萧元修的魂魄悬浮在寝殿半空,眼睁睁看着樱枝手起刀落。
他尊贵的头颅就这样滚落在龙榻之下。
无头的尸身瘫在龙榻上,明黄锦被浸满鲜血。
更让他发狂的是,樱枝竟用他的龙袍擦拭刀刃,而后对着虚空盈盈一拜:“国师大人,奴婢幸不辱命。”
“贱婢!”他发出无声的嘶吼,“就为了给路窈那个妖女报仇?!”
史官的朱笔正在书写:“永昌帝萧元修,在位三日,暴毙。”
滔天怨气在魂魄中翻涌。
萧元修死死盯着自己分离的头颅,在消散前发下毒誓:
来世,他一定也要修行,做玄学中人,修得通天玄术!
那个路窈不过是仗着自己会算卦会玄术,才收买了这么多人心罢了。
若是他会修行、会法术、会算卦,他一定会比她更成功!
该飞升的那个人是他!!
……
终于,在21世纪。
萧元修如愿以偿地转世到了玄门世家的钟家。
“我要成为最强者。”
年幼的钟正明常常在梦中呓语,小手无意识地掐着修炼法诀。
他没有千年前的记忆,但那股执念却如附骨之疽般深植血脉。
路窈笑了。
原以为千年过去,当年的仇人与恩怨已经如浮光掠影。
可命运偏偏给了她这样一个惊喜。
第196章 物归原主
路窈指尖凝聚一缕青光,将那段血腥往事编织成梦,轻轻送入钟正璇的梦境。
钟正璇开了一整天的大会,疲倦而充实地入睡。
她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她梦见了自己还是个孩童。
出生在玄门世家,自己却无法引气入体,无法修炼,一直是钟正璇的遗憾。
虽然她在其他的道路上,一样走得很好很顺,大放异彩。
但终究不是不遗憾的。
梦里她却梦见自己从婴儿时就能引气入体。
她能看见天上星星的隐喻。
灵力在她身体中流转。
测灵大会上,长老的声音响彻祠堂:“极品灵根!”
父亲激动地将她高高举起,母亲骄傲的吻落在她脸颊上。
可画面突然扭曲。
弟弟出生后,那些赞赏变成了长吁短叹:“可惜不是男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