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在绯风中飘落,而他的眼神望着殿顶。
黑渊苍鹛可没有放过猎物的习俗,即便势均力敌,他也定然会咬死猎物的脖颈,直坠永无天日的深渊。
“白大人,怎得不愿献身,老朽可都想好用什么灵器炼制大人了。”婴宁低头瞧他,只见对方畅然笑道。
“婆婆。”白谢侧头,眼神玩味。
“想要炼在下的三魂七魄,可得用三蚧鸺猡炉呢。”
“不过,恐怕是在下先拿到婆婆的灵躯了。”
他簇拥在万千的鬼气中,神色幽暗不明,清瘦的骨指捻着寒刃,而片刻后的变故随着他凌厉的声音降临妖界。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音和漫天的水花让人慌了眼。
沉闷的池底像被放置了偌大的鼎炉,片刻就不安沸腾起来,白谢手中的长刃被他抛去落于一处水面,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长刃所指,泛起了逼人的波澜。
此时四周的宫殿也仿佛晃动了起来,纷飞的珞叶从枝干上惶然离落,天空上竟也隐隐有黑色的电光出现,让人心悸。
急速升腾的池水,一只庞然身形幽然出现。
那巨兽在水下的身影缓缓清晰,它状如龟而鸟首虺尾,颈侧两条黑蛇缠绕,从池底探出头的一瞬间,便吐了一口黑雾笼罩了整座宫殿。
宫殿之内,似失日月灯火。
漆夜之中,一双碧色兽瞳缓慢升起,危险震慑的气息笼罩着婴宁。
而骤然黑雾和池水隐去了它的大半身形,让人看不真切。即便如此,它伫立之时,也比妖界宫殿约莫高出数十丈。
半空中一道电光闪过,倒是让人瞧见了此时在另一旁的白谢。
他峻立一侧,于深渊看着她,眼尾如银钩,试图将她埋葬在河底。
巨兽的嘶吼声在得到主人的默许后穿透整座宫殿,刺耳的声响在黑暗中不停的回荡,难免引起了结界的震动。
“两位,这是打算拆了本座的宫殿...?”
九尾狐姗姗来迟,刹那间远阔天晴。
巨兽的身影悄然溃散,宫殿中的琉璃盏随着威严的步子一一亮起,九尾狐眉眼潋滟,衣襟处缠绕着四只金线饕餮,他踱步之际,恍如入画。
华美兽王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许是听事倦了,九尾狐神态乏累。
他的视线顺着屋檐而上。
“老朽和鬼使大人不过斗技,倒是扰了尊者。”婴宁落在了琼池侧,这距离稍稍离白谢有点远。
祁连之似乎并不介意两人在主宫闹出的乱子,他看着婴宁眼神微动,丝毫没有将白谢看进眼里:“凰棂一事,已有消息。”
“孟婆婆可别忘了本尊这个人情。”
......
孔宣一族退于隐山,千年来不愿再插手妖界事宜,仿佛成了一副岁月静好的好模样,可但凡了解他们性子的,都知道这群死孔雀最爱争强好胜,连个美貌都要比过来比过去。
千年来,妖界诸部首领却时时刻刻关注着隐山动态。
一方提防隐山反攻,一方盼望投奔孔宣一族,盼望妖界再次易主。
而近年来隐山之流显有躁动,听闻是孔宣一族得了什么神界重宝,而后便勾搭上妖界六大部落其三,似乎有将此界推倒重来的想法。
隐山行踪不定,唯有上古阵法才能寻到它的身影。
妖界主宫位处东南,依附着一处险山灵脉。上古法阵在禁地深处被强行唤醒,随着乱飞的杂草模糊了一行人的视线。
“本座就送到这里了。”九尾狐摩挲着腰间的宫铃。
“多谢尊者。”
白谢踩进阵法中,霎那间身影早已不见。
婴宁本想跟上,可她尚未踏入阵中,就只见眼前的阵法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扬眉惑然:“殿下,这是?”
九尾狐却慢悠悠踱步而来,他折腰瞧她:
“孟婆...吗?”
祁连之的声音无可奈何,却也软了起来:
“本座有一惑,尚不得解。”
“尊者可说。”婴宁声调不明,看不出有丝毫慌张。
九尾狐细指轻碰了她的兜帽,那些鬼气这一次却避开了他,他眼眸潋滟,似如当年勾人心魄的模样:
“听闻冥魔两界尚有交集,本尊不知晓轮回之事,便想问婆婆可知魔族之人肉身陨灭,魂魄去往何处?”
“魔族乃是怨念、恶灵幻化而成,并无魂魄。”
“....倘若是仙者入魔呢?”
“违背六道,天道不容。仙骨溃散,不入轮回。”她的嗓音笑的极好听,掩盖了身份。
*
*
隐山外,半山腰的灵气滔天,哪还有什么颓废荒景。可偏偏此山怪异,让人实在摸不清这浩荡灵气来源何处。
白谢一见此山,摇着羽扇感叹了好几句:
“什么鬼传闻,比咱们冥界还不靠谱。”
“灵气磅礴,倘若吾在此修行百年,飞升半神也并非无可能。”
“婆婆,如今你修为几许?”
“......”
“芳龄多大?”
......
白谢的嘴碎程度跟地狱拔舌恶鬼有的一拼,那只拔舌鬼平日最喜把各种各样的舌头往自己身上安,偏它是个话多的,又不知何时还迷上了人界戏文。
咿呀咿呀的唱,粗旷难听的声调吵得十八层地狱苦不堪言。
听闻还是白谢亲自去了拔舌地狱,教训了那恶鬼一顿,倒是让它消停了。
两人进入隐山的路程意外的轻松,一路上根本没见到什么孔宣族人,鬼使大人左瞧右瞧的虽然自在,倒也疑惑道:
“这孔宣一族的人,都是去了哪儿?”
凰棂一物,已是孔宣重宝。
此行想要得手,绝非易事。
而隐山深处,盏盏觥棂灯摇曳,人声喧闹鼎沸。上位者瞧着高竹楼下的族人接踵而至,他支起下巴,鸦青色面具下的神态瞧不清晰,只露出他一截白釉似的细颈。
恍若,一碰就碎。
上位者注意到了闯入者,他曲了身子,腰段纤细。
肆白雪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一道雾袍身影,她周身淡淡的死气证实着并非妖界中人,而对方身上灵魂深处的某种味道,让他心悸又不安。
所以,百无聊赖的小族长,从竹楼上跑了下去。
人潮汹涌中,白谢第九次完美躲过假意撞入自己怀中的雌孔雀,他急忙用白羽尾扇拂去身上的情涩味道,罕见没了往日的笑脸:
“这些雌孔雀,有完没完了。”
“熏死本大人了。”
隐山的大半孔宣族人皆在此处,一年春尚好,鸟禽类缔结良缘的好日子,看来在妖界也是如此。
白谢长相出挑,残霜悲悯的轮廓端着笑意,满头融雪发丝竟也比不上他一抹绛唇。
虽看着面色活不太久,但是妖界民风开放。
今朝欢,便只顾得今朝。
至于来日是死是活,管他作甚?
白谢在躲过第十四次投怀送抱后,实在受不了,便挟紧衣袍以扇遮面,挡住源源不断的清涩香气:
“本使此时当真是羡慕婆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他急匆匆的扔下一句话,片刻都不愿留在此处:
“先行一步,稍后汇合。”
白谢的身形消失的极快,甚至还有两三位雌性妖族还没来得及挤进他身旁,她们瞧见他消散的踪迹,一跺脚竟直接追了过去。
婴宁一身装扮倒是没什么人来打扰,她径直穿过喧闹混乱的人群,直至耳旁各种欢笑声语不再,觥棂灯也只是遥遥在身后望着她的身影。
她寻得了灵气的最深处,陡峭山崖的最低处。
险峻的劈山崖远比看起来更加危险,一道猛烈鬼气投向深崖底端,也只不过在触碰到一道不明结界后黯然溃散。
看来,下面隐藏着什么东西。
而此时那位隐藏在暗处的不速之客,倒是一道轻声打破了婴宁的思索。
“你想下去?”
鸦青色的面具掩着他的神情,却掩不住涟漪的蛊惑之音:
“我可以带你。”
第248章
肆白雪身段似一池春水,鸦青色面具遮了脸,瞧不出他的意图,倒是白釉般的细颈泄出几分娇弱。
他轻声问:
“大人,可有听见奴的话?”
肆白雪似乎感受到了婴宁对他上下打量的视线,面具后的声音颤颤,他仿佛再次鼓起勇气:“大人?”
眨眼间,肆白雪感到他脖颈一紧。
他并未流露出一丝的恼意,反而是惊吓的想要挣脱困住脖颈处的藤蔓,纤细的长颈在撞碰到尖锐的细刺时,这只小孔雀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冷气。
随后,肆白雪听到了沙哑的声音: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婴宁没什么顾忌,走到了肆白雪的身旁,她用苍老的手指撑起了鸦青色面具,逼着他扬起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