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公事,姜殊没有再回避的理由。她低头沉思片刻,眼神凝定,轻轻点头:“可以。”
傅煜的语气随即柔了下来:“很好,那接下来的十六个月,就拜托你了,姜建筑师。”
姜殊抬眼看他,眼底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
眼前的傅煜,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的人,几乎已经没了重合的痕迹。
曾经的他温和克制,说话总带点犹豫,做决定前总会先看她的脸色;而现在的傅煜,自信而锋利,说话带着棱角,像刀锋刮过水面,既冷,也快。说笑都像在设局,好一阵歹一阵,叫人根本摸不准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姜殊心头有些迷茫,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可事已至此,她根本没有退路。她抿了抿唇,镇定了神色,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刚才答应我的,最好说到做到。”
傅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轻挑,语气倒是云淡风轻:“当然。”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像是忽然变了个人,话题再未偏离正轨,始终围绕着项目本身,与姜殊逐一确认设计节点与执行时间。
语调平稳,表情冷静,不掺半分情绪,像真的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接会。
姜殊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话到最后,她忍不住开口问傅煜:“你不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吗?怎么会想到再做一家公司?”
傅煜坐得很稳,神情沉静如昔:“傅氏是面包,Stellabot是理想。”他顿了顿,目光略有些飘忽,像在翻阅心底的某一页,“地产虽有利可图,可是人口减少已成趋势,走下坡路已成必然。但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不同,它是时代的方向,也是生活本身的延伸。如果我们能将智能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那才是真正的革新。”
姜殊沉吟片刻,微微点头:“这
行烧钱吧?”
傅煜扯了扯嘴角,带了点自嘲的意味:“烧得厉害,光是前期研发就是个无底洞。”他声音低缓,却毫无怨言,“不过还好,我烧得起。傅氏那边的盈利,足够支撑这边的开销。”
姜殊闻言,思索着说道:“所以你现在算是‘赚钱养梦想’?”
傅煜看着她,神色未变:“算是。”
“你和许嘉曜怎么分工?”
“我只负责技术研发,除此之外的东西全归他管。”
“两边能忙得过来?”她闲问。
“还好,傅氏那边大部分都是走流程,有人替我盯着,不需要我事事亲力亲为。”
“所以,未来你的工作重心都会转移到这里?”
傅煜微微颔首:“是,比起地产,这里才真正适合我发挥。”
姜殊听着这话,目光略微一晃,脑海中浮现起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
傅煜刚上大学时念的是土木,后来出了事,身体不便,迅速转了计算机。
彼时的他窝在那间逼仄的小公寓里,靠着接外包写代码度日。靠意志活着,靠电脑挣钱,靠着夜里那点微弱的屏幕光维持体面。
姜殊从未开口问过他是否真的喜欢干这一行,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唐突。对他而言,很多事早已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能与不能。
她曾以为他被命运打断了翅膀,不过如今看来,他似乎只是换了种方式飞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傅煜亲自陪她逛遍了整座办公楼,几乎将Stellabot的所有重点研发领域一一向她展示了一遍。
他语气平稳,神情疏朗,不似在介绍自己的产业,更像是领着她参观一处与他毫无关联的前沿试验场。唯有偶尔他谈到技术突破之处,眼中才会浮现短暂而克制的光。
姜殊并非科技背景出身,对此类机器本不算感兴趣,但真正走近了,才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冲击感。
那些被统称为“机器人”的装置,并不具有人类的形态。它们的设计没有眼耳口鼻,没有皮肤与毛发,有的只是冷冽金属、灵巧关节,以及令人惊叹的精准度。它们更像是一种“器物”——极致精准度与效能,以取代人类无法企及的部分。
而当中最令姜殊惊叹的是一台刚完成测试的手术辅助机器人。它安静地伫立在玻璃隔间之后,外壳洁白,泛着优雅的冷光,核心部位隐约露出复杂的机械臂。
“如果它能正式投入临床,”傅煜将轮椅停在她身旁,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某项再普通不过的技术进展,“那么它将取代绝大多数基础手术中,对人手精准度的依赖。尤其是在偏远地区,或人力极度短缺的基层医院,这类设备的收益将远高于它本身的成本。”
姜殊默默看着那台机器人,它没有表情,也没有温度,却承载着人类对未来的畅想与希望。
在这个医患比例失衡依旧悬而未解的国度,若有朝一日,这种机器真的能如常规医疗设备般普及,节省的不只是医生的精力,更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她望着那台机器,神思随之游离。
“怎么样?”
耳边传来傅煜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姜殊回过头,目光顺势撞进那双沉静却难掩探究的眼眸里。短暂的停顿过后,她迅速侧过脸,掩去目光中微不可察的波动:“很不错,我已经大致有了一些思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新址那边采集数据。”
“随时。”傅煜回答的干脆,目光定定的落在姜殊身上:“不过有件事我想和你提前商量一下,我希望你能在Stellabot驻场办公一段时间。”
姜殊皱起眉头:“为什么?”
傅煜语气平和:“你也清楚,Stellabot的空间需求不是常规写字楼能比的,涉及技术协作区、测试回路、感应交互……每一个模块,单靠纸面方案远远不够。这次时间紧,为了后续施工不拖工期,我建议你每天来公司,实时对接,随时调整方案,问题会少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靠近甲方,对你理解企业文化、精准把控需求,也不是坏事,不是吗?”
姜殊神色未动,语气却冷了几分:“这不在合同范畴内。”
傅煜像是早料到了她会拒绝,云淡风轻的勾动唇角:“当然,这只是个建议,你可以拒绝,但是以你的专业度,我相信拒绝一定是基于理性判断,而不是为了……”他故意停顿片刻,“躲着我。”
第7章 测绘这不是我那狼心狗肺的好嫂子吗?……
姜殊目光定定地与他对视,短暂静默了几秒,她转过身,边走边道:“等勘测过新址再说。”
很快,双方敲定时间,姜殊团队成员在周三上午十点钟,准时抵达Stellabot的办公新址。
那是一栋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建筑,周围楼房高低不一,新旧参半,电线缠着树枝,风一吹就呼啦作响。虽然市政口头上已将此地列入改造计划,未来说不定能翻新出模样,但至少现在,这一带远谈不上“宜人”两个字。
物业很快将钥匙送来,递完就走,连楼都没进,只留他们自行查看。
四人踏入建筑,空旷的空间里透着一股冷清的工业气息,日光顺着玻璃幕墙洒落进来,将灰色的水泥地面一寸寸照亮,地面裂痕与灰尘交错,一如这栋老建筑被岁月反复碾压后的模样。
姜殊站在大厅中央,拎着图纸未动,目光缓缓扫过整层空间。
这是一栋带有明显时代痕迹的建筑,混凝土结构,大开间设计,一层层向上盘旋。中央为钢梁结构的中空挑高,四周分布着粗壮的承重柱,天花板因年久变形略显压迫,墙角残留着涂料剥落后的痕迹。北侧为封闭办公区,南侧则是大面积玻璃幕墙,从旧城区透入的日光打在水泥地面上,将地砖裂缝和积尘照得清清楚楚。
章程翻着文件,语气紧绷:“这楼是九十年代的老结构,原始图纸缺失,甲方只给了一份压缩过的平面图,部分承重墙和结构柱的实际尺寸全要重测。”
“吊顶太低了。”林竣抬头观察,“如果要做开放式展厅,灯光不够,设备装不进来,空间感完全打不开。”
“他们选楼的时候估计压根没评估可行性。”高珺宁低声吐槽,“给咱们留的余地太窄了。”
姜殊没出声,脚步却已经移向南侧,她像是在计算空间比例,又像是下意识在确认什么。
她脚步轻缓地走到一根靠近幕墙的柱子旁,站定。光影将她半个身影映在柱脚边。她把激光水平仪从包中取出,轻放在窗台边缘,仪器发出短促的“滴”声,光束斜斜地投射出去。
0.78°。
她眉心微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转身绕过大厅,再次在另一边取样。
1.06°。
数字落定那一刻,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设备,像是不愿过早下判断,但心底已有定论。
“怎么了?”高珺宁走过来,声音低了些,明显察觉她神色不对。
姜殊没有立即回答。她蹲下身,抬手拂去靠墙地砖上的一层浮尘,指尖停留在一道浅而蜿蜒的裂缝上,裂缝从墙脚蔓延至地面中轴,若非靠光线角度,几乎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