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很快嗅到方向。剪辑、拼接、断章取义,排比句、叠用形容词、加粗标题。有人更是翻出杜芮年轻时参加设计竞赛的照片,说她爱出风头;也有人说她一步登天是因为裙带关系,说她设计靠包装、能力靠运气。
很快,杜芮从“当代林徽因”变成了“害死三条人命的杀人犯”。
众口铄金,没有人想听她解释。受害者家属当她是罪魁祸首,不少女性将她视为群体中的败类,斥责她给女性的职业发展造成毁灭性打击。
最后,她从高楼一跃而下,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所有争议。
姜殊怎么也不会想到,明明几天前还和母亲在巴黎塞纳河畔漫步,母女俩裹着厚重的大衣,说笑着讨论设计方案的细节。如今却不得不独自踏上返国的航班,只为认领母亲的死亡通知书。
她了解母亲,以她的专业素养,绝对不可能会出这样的纰漏。
果然,回国后,她很快了解到母亲的死亡真相并非如表面所见那么简单——施工方偷工减料、媒体掩盖事实、资本方收买检测机构……傅氏集团手眼通天,他们迅速处理干净了所有痕迹。
代理律师穷尽一切手段想要查明真相,却总在关键时刻碰壁。
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无辜的人身负污名而死,作恶的人却依旧高高在上,依旧被众星捧月。
姜殊偏不信这个邪。
她想了很多。
如果从外部无法突破,那么内部呢?
一个阴暗的主意应运而生,她要用最快捷的方式与傅氏建立最牢固的关系。
动机是正义的,然而手段无比地卑劣与扭曲。
她步步为营,使尽手段,利用傅煜心理上的弱点,一步步将对方诱骗进那个设置好的陷阱。通过这层关系,她成功获取到了此案最关键的证据。
事成之后,她按照计划,与傅煜提出离婚,并且主动净身出户。
既然骗了他一场,就不能再从他那里拿走任何东西。哪怕后来傅煜不肯接受,执拗地提出上诉,拒绝离婚,但法院最终仍然敲定了他们婚姻关系终止的事实。
她至今依然记得拿到判决书时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着难以言明的空洞的感觉。
她以为从那之后,这一切都结束了。可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自己仍然无法摆脱过去种下的因果。
刚出国没多久,她便被确诊为惊恐障碍。那是一种慢性的、时刻潜伏的惊惧感,如影随形,仿佛一头伏在心脏上的野兽,偶尔一跃,便能令人窒息。
起初,她还怀有侥幸,以为种种病痛都能靠时间抚平。但是事与愿违,在多轮药物干预与心理治疗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变得严重。
药物的效力越来越弱,心理医生最终不得不告诉她,也许她的问题并非生理,而是源于某个深埋于过去的心结。
姜殊问医生,她具体该怎么做?
医生看着她,很谨慎的提出让她回国,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逃避无效,面对是唯一的解法。
当时她只觉得医生的话无比空洞。但现在,她真切地站在这里,那些以为早已沉底的过往,此刻像浮冰一样一块块冒了上来,透着寒意,带着重力。
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自己始终被困在当年那个阴冷的雨天里,一步也未曾离开。
第4章 高光好卑鄙,好无耻。
大厅内钢琴的声音悠然响起,似乎有意催促众人各归各位,落座静候活动开始。
姜殊轻舒了口气,略微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即与高珺宁一同重新步入大厅。
她们随意在后排挑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讲座开场。周围刚才还站着闲聊的人群,也像接到无声的信号似的,陆陆续续找好座位,会场里迅速安静下来,只余下些许压低的交谈声。
姜殊定了定神,试图放松情绪,可不过侧眼的功夫,目光还是无可避免地掠过前排,重新落在了傅煜的身影上。
这次再望过去时,他早已恢复了镇定的姿态。
傅煜坐在前排最外侧的位置,轮椅安静地停在那里。他的神态从容自若,侧
脸在灯光下显出极为分明的线条,舒缓而克制。
他身侧坐着一位年轻男士,两人似乎在轻声交谈着什么,傅煜偶尔颔首回应,举止自然而平静,带着一种只有岁月才能沉淀出的风度。
他是真的变了,变得让她感慨。
姜殊盯着傅煜的背影,脑海中回忆起初遇他时的模样。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因为身有残疾,性格有些孤僻、冷漠,像是浑身长满了尖锐的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眼里永远笼罩着浓厚的戒备与疏离。
天知道接近那样的傅煜有多么困难。
当时为了让傅煜多看自己一眼,她搬进傅煜家隔壁,成为了他的邻居,观察他平时的行动路线,想方设法地制造偶遇。
便利店,咖啡厅……潜移默化地渗透,用润物细无声地方式闯入他的生活。竭尽全力地寻找各种机会和借口与他碰面、交谈。
换作旁人,时间久了,关系渐渐熟络了,自然而然会走到一起。可是傅煜不一样,姜殊每次笑语盈盈与他打招呼,他要么不搭理,要么只是一点头,多一句话也不肯说,整个人好似围了一圈铜墙铁壁,令姜殊无从下手。
他太冷淡了,姜殊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女人。
为此,她不得不另辟蹊径,在使用了一点金钱腐化的手段后,她与物业小哥配合,算准时间,在与傅煜搭上同一趟电梯时,由物业从后台掐断电源,制造出一场人为的电梯事故。
她至今仍记得傅煜当时的反应。
昏黄的应急灯光倾洒下来,将傅煜原本清俊的脸庞映衬得苍白憔悴。他低着头,散落的黑发盖住眉心,唇色惨白到近乎透明。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轮椅的扶手,手背青筋如同嶙峋山脉般凸起,顺着手臂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无声地宣泄出他此刻的无助与惊恐。
姜殊蹲在他面前,温柔而谨慎地问:“你还好吗?”
傅煜点了点头,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越想克制自己,反倒越是失控。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尤为清晰,映照出他内心难堪的挣扎,甚至隐隐泛起眩晕。
自从失去行走能力后,他的心底便种下了一颗幽暗的种子,那是对灾难与危险的本能恐惧。如果灾难降临,旁人可以奔跑,可以冲撞,可以想尽办法逃生,而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原地,被动等着救援,或是……被放弃。
喘息声愈发急促。
“傅煜?”姜殊低声呼唤,“你冷静一点,仔细听我说,现在所有的电梯都会执行统一安全标准,限速器、缓冲器、通风系统……这些装置一个都不会少,我们绝不会坠落,也不会缺氧。这只是普通的电力故障,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们。相信我,好吗?”
可他没有任何回应,脑袋甚至垂得更低了些,呼吸紊乱得像是随时会窒息。
情急之下,姜殊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手指缓缓收紧力道。
她牢牢抓住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也是姜殊一次直接试探,而傅煜也破天荒的,也给了她第一次回应——彼此掌心相对,他回握住了她。
当时的姜殊曾为此暗暗得意,得意于洞悉到傅煜的弱点并加以利用。然而时至今日,再回想时,她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好卑鄙,好无耻。
艰难地将心头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姜殊侧头问高珺宁:“傅煜现在在行业里,很有分量吗?”
高珺宁一愣,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她,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笑意道:“你对你这位前夫也未免太一无所知了吧?他可是傅氏集团重组后新的总裁。”
姜殊眉梢微扬:“是吗?”
聊起八卦,高珺宁来了兴致。她扫了左右一眼,见周围无人,接着对姜殊小声道:“当年傅氏的那桩丑闻,你该不会一点都没听说吧?”
姜殊脸色平淡,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是说的是董事长傅振业被抓的事?”
“对,就是那事。”高珺宁点了点头,目光流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傅振业当时被法院判了十三年有期徒刑,人到现在还关着没放出来。算时间,这件事应该就是你出国那阵子发生的。当时傅氏名誉扫地,股票暴跌,股东之间乱作一团,外界所有人都认定傅氏迟早得破产。”
姜殊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后来呢?”
高珺宁耸了耸肩:“后来嘛,大约过了两年,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傅氏彻底完了,傅煜却忽然冒了出来,手里拿着集团大半的股份,一跃成为傅氏的新掌舵人。这几年他拼命重塑傅氏的声誉,对整个企业进行了改革,现在不仅把老本行的地产板块经营得风生水起,还收购了几家小公司,最近还听说他准备进军高科技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