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博弈[gb]_裁春刀【完结】(13)

  起初这一切都像是心甘情愿,直到傅煜看见母亲偶尔坐在窗边,独自落泪。

  他那时候太小,对许多记忆都十分模糊。只是脑海中总浮动着一些类似梦境的朦胧场景——霓虹灯、夜色、喷泉、母亲的歇斯底里,父亲的沉默以对。

  他记不清那些画面自己是否真的亲眼见过,只记得不久之后,母亲离家出走,彻夜未归。天亮时,父亲抱着他,声音哑的好似吞了一把细沙:“妈妈走了,今天我们一起去送送她。”

  之后的记忆是空白的,空得像死水,一点波澜都没有。只知道母亲因“意外”落水身亡。可年岁渐长后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成人世界对死亡最体面的托辞。真正的原因,只是一个女人在透支完信任与尊严后,终于耗尽了力气,下定决心做出的最后一次自我清算。

  傅煜那年五岁,还没有了来得及学会如何消化悲伤,陈斯月便进了门,成了新的“妈妈”。再之后,弟弟傅炜出生。

  傅炜一出生,傅煜便被送进寄宿制小学,从此离家成为习惯。

  家里不再有他的卧室,原来的房间成了傅炜的书房。春节回家,他也只能暂住客卧,有时甚至落脚在佣人用的小屋里。

  这些细节没有人说,但他都记在心里。他仿佛一个偶尔归来的旅人,无权翻旧账,也不被允许留下痕迹。

  渐渐地,他开始以各种理由逃避回家,暑假不回,寒假不归。哪怕一个人留在空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数日子,熬时光,也胜过回去面对那个永远没有他名字的屋子。

  若说年少时的沉默还可以归咎于一种本能的逆反,那后来那场意外发生后,当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半醒半昏地听见傅振业走进病房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梦里父亲会紧张,会关心,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能给他一点盼头。

  可傅振业只是站在病床边,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失败的投资品。医生说完“终身残疾”那几个字后,傅振业只点了点头,声音比走廊尽头那台心电监护器还要冷:“那就这样吧,公司那边我还有会。”

  转身时,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仿佛他不是失去了儿子的一双腿,只是错过了一笔并不划算的生意。

  那一刻傅煜才真正明白,傅振业不是没心,而是根本不把“亲情”这种东西当回事。他要的是一个可以继承衣钵的儿子,不是一个废了的拖油瓶。他的疼爱、期待,全都系在傅炜那个还能跑还能跳的小儿子身上。

  傅煜醒着,眼睁睁看着那扇病房的门被关上,像关住一场悄无声息的葬礼。他那点可怜的、少年时期尚存的幻想,被人亲手掐死,死在病床上,连哭声都闷在胸腔里无法发泄。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与他亲如手足的许嘉曜都对此一无所知。他对那个地方的抗拒几乎成了本能,不愿去提,不肯去想,恨不能将那段记忆生生从生命里剜出去,像掏一块腐肉般扔得干干净净,权当它从未存在过。

  直到后来,姜殊提起了他的母亲。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拎着后脖颈从阴沟里拖出来,冷水当头灌下。这些年过得有多窝囊、多不堪,全都浮上来,一清二楚,藏都藏不住。

  他曾以为自己是克制,是清高,是不愿搅入傅家那团烂泥里。可现在才知道,那叫逃,那叫软,叫自欺欺人。

  人不能这么活。不能这么没骨头,低着头、夹着尾巴,窝窝囊囊地混一辈子。他腿是废了,可是脊梁骨不能也一同被折断。

  第10章 大浪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与傅炜那副张扬肤浅的做派相比,傅煜要沉稳得多。

  自从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便一步步地向傅振业施压,有章法,有分寸。他利用为数不多的父子亲情,加上傅振业对母亲周煦茵的那点亏欠,终于正式涉足了集团。

  姜殊那时已经与傅煜结了婚,傅煜的身体状况不便,再加上姜殊自己的刻意为之,她逐渐借由傅煜的关系,频繁往来于集团,渐渐也开始有机会偶尔触碰到公司往年的旧账。

  那份账册上的几个关键数字,最终成了定傅振业罪名的铁证。

  而姜殊在扔出这些证据之后,便干脆利落地甩手走人,把后续的烂摊子全数留给了傅煜。她知道他一定会受尽千夫所指,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他“引狼入室”,可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感情决不能成为她复仇的阻碍,更不能操控她。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傅煜,西装笔挺、高高在上,她忽然有些好奇,自己离开后傅煜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但她终究没敢问出口,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心虚。

  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姜殊略带玩笑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傅炜那个性子,估计不会这么容易罢休。下次再对你动手,我可不一定能像今天这样及时赶到。”

  傅煜听了这话,抬眼和她对视一眼,目光沉沉的,似乎有些复杂:“没关系,我有办法对付他。”

  姜殊沉吟着点了点头,有关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恩怨,她并不想多问。

  窗外天色已暗,玻璃幕墙上映着层叠灯影,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尾灯如水红的线,在夜色中无声滑过。室内灯未全亮,昏黄的投影里人影并不清晰。

  姜殊忽然像是从某种隐形的停滞中回过神来,视线在周围的地面上游移一圈,那只撞击过傅炜的提包还躺在地毯上,拉链微张,像个不合时宜的笑口。

  她俯身将它捡起来,接着又用脚尖勾回那双被她在慌乱中蹬掉的高跟鞋,重新踩进去。穿好鞋,她习惯性地把鞋后跟地上轻轻一磕,带出一点干脆的声响。

  俯身弯腰坐回沙发上,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那份报告,平整地摊在膝头,抚了几下,才将它推到茶几中央,手指沿着玻璃桌面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我今天来,是为了Stellabot办公新址的事。”她语气平稳,“我已经现场去看过了。地基沉降严重,结构问题不小,如果强行维持使用,后患无穷。只能全部拆掉重建。”

  傅煜点了下头,没急着说话,先将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纸张的摩擦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顿几秒,神态十分认真。

  姜殊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之前你提过让我驻场,我现在同意了。我会保证每周有三天在Stellabot现场办公,以减少沟通成本。另外,原定工期是十六个月,我希望能延长两个月。资金方面……”她顿了顿,看着他翻页的动作稍缓,“预算大概是原来谈定的三倍,这部分的决策,需要你定。”

  傅煜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敲了敲页面,又敛了眼神,呼吸略深,像是在做内部消化。他将报告合上,搁回茶几,微微抬头:“沉降问题,没有其他可行方案?”

  姜殊微微扬起眉,语气淡静:“至少我手里没有。”

  傅煜盯着桌面的几秒终于松口:“知道了。”

  姜殊微微一愣,似

  是没料到他这么快答应,语调不由带上一丝怀疑:“你同意了?”

  傅煜抬眸,眼里情绪难辨:“同意了。”

  她的眉心微动,半信半疑地追问:“不需要和投资方确认一下?”

  他眼角一沉,嘴角却扬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用,资金不是问题。而且Stellabot对我来说,盈亏不是最重要的指标。你尽管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其余的,我会无条件支持你。”

  姜殊的目光停滞在他脸上几秒,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刮过,不深,却难忽略。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那份报告收回包里,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摆,动作干净利落得像要断绝所有尾音。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说得很轻,却像给两人之间那团暧昧不清的气息盖上了沉沉一笔。

  傅煜原本姿态平静,可那点平静在她站起身的瞬间骤然翻涌,他的声音几乎是追上去的:“这会儿正好饭点,要不……一起吃个晚餐?”

  姜殊顿了下,抬头看他,眼中波澜不惊:“不用了。你之前不是说,今晚还有个跨洋会议?”

  傅煜神情一僵,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忘了。”

  姜殊微微点头,像是替他保留了一点体面,又像是替自己画了一道分界线。

  “我会尽快把设计方案整理出来。”她眼神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什么含糊未尽的东西藏进去。然后,她说:“再见。”

  一句“再见”,轻得像呼吸,重得像封门。

  傅煜依旧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拉开门,消失在门后。而心头的千言万语,像一张未曾递出的请柬,随着夜色,静静遗落在桌上。

  另一头,姜殊离开集团,刚坐进车里便顺手掏出手机,把与傅煜的谈话结果发进了工作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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