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笺云见她身上并无凌乱,只是双眼有些红肿,便放下心来,柔声应她一句。
“你可还好?”
阮筝云眼中晶莹悬而不坠,嘴角扯开一丝笑,点了点头。
她勉强笑着,哽咽道:“多谢姐姐今日愿替我等候母亲,筝云才能将那络子送出去。”
“母亲说,我既不满她选的人,明日,陈状元就会来相府提亲了……”
说到这里,嗓音低哑,竟是再无法继续说下去。
怕哭声会引来婆子,阮筝云又平复了许久,才勉强把话说完。
“姐姐,你能不能替我带给他一句话?”
阮筝云没说“他”是谁,阮笺云却即刻便懂了。
她颔首以应,道:“你说。”
“就说……”阮筝云思绪飘远,连带着眼前视线也模糊起来。
她望着天边漂浮的云团,与蔚蓝的天际,痴痴望了许久,才低声道:“今生得遇他,我很欢喜。”
她收回视线,转而望向阮笺云,一双眼通红,声音却是含笑的。
“叫他休恋逝水,早觅良缘,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阮笺云听着她颤抖的语气,只觉心似乎也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令人喘不过气。
她垂下眼,平静道:“我不能说。”
“若要说,你自己去同他说。”
阮筝云闻言有些着急,声音不由也略略高了些:“你方才答应过我的!”
她实在太过着急,只注意到了阮笺云的拒绝,以至下意识地忽略了后面半句话。
阮笺云静静望着她,道:“我去求了殿下,殿下应允我,会为他在相爷面前美言。”
“若还不成,我便去求四公主,哪怕求到皇后,乃至陛下的面前……”她咬一咬牙,低声道,“姐姐也会为你求得这门姻缘。”
一时间,风似是随着她的话静止了。
阮筝云怔怔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许久之后,“啪嗒”一声轻响。
一颗泪直直落了下来,砸在砖面上。
“姐姐……”
“嗯,”阮笺云低声应她,唇边缓缓扬起一个笑涡,“有姐姐在呢。”
—
安抚好阮筝云后,阮笺云便朝着前厅走去。
不知裴则毓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
哪怕自己豁出去,也要求他将此事办成。
她心中忧虑非常,脚下步子便也加快了许多,穿过抄手游廊的拐角时,一时不慎,径直撞进一人怀里。
鼻骨撞到坚硬的胸膛,阮笺云喉间不禁溢出一声痛呼,眼底霎时便有泪花涌现。
来不及拭去泪水,急急抬头,便落进裴则毓含笑的眸子里。
“卿卿,怎么了?”
阮笺云从来都是从容的,稳重的,他鲜少见到她这副急迫的样子。
来不及回答裴则毓的话,阮笺云倾身抓住他衣襟,微红的双眼直直注视着他:“殿下,求您,帮帮二妹和上官监正。”
裴则毓原便预备今晚与阮相商议此事,不想阮笺云这厢竟如此慌张,一颗心似是仍未落定。
他明明应承过她,一定会将此事办好的。
是她,对他的信任太低了。
裴则毓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搁在她发顶上,大手一下一下地在她背后轻抚着。
“好。”
他声音有些低,却很温柔,如同一道诱哄:“我会帮他们的。”
阮笺云仍旧死死抓着他衣襟不放,闷声道:“您发誓,会将此事办下来。”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强人所难,可若是想将事情尽快定下来,眼下只能麻烦裴则毓。
裴则毓动作不变,应道:“我发誓。”
得了他保证,阮笺云心底总算放心了些许。
但她没有立刻松懈,盘算着去同阮相告假,趁着晚膳去同裴元斓商议。
如此想着,便松开了裴则毓的衣襟。
这才注意到,那人的衣襟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和其余平整的衣袖一比,十分突兀。
有些赧然地抚平他的襟口,便退出他的怀抱,正欲离去,不料却被人拉住。
“晚膳马上好了,卿卿要去哪?”
阮笺云回头,朝他笑了笑:“殿下留下吧,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未与四殿下讲。”
拉住她的手并未因此松动。
裴则毓幽深的眸仿佛能一下望进人心底,平静道:“用完晚膳再去也不迟。”
眼见说不动他,阮笺云正思索着说些什么别的能让他松手,就听那人的声音接着道。
“若是担忧他们两人的事,便可不必。”
被他撞破心中所想,阮笺云怔怔抬头,正对上他潋滟的桃花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寻常与勾起的唇角一道,常常会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然而此时,他唇线平直,令气氛无端严肃了几分。
“应允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所以,”他轻轻一动,阮笺云的手便被勾到了他掌心里,暖意贴着皮肤渡了过来,“卿卿也可以,再相信我一点。”
“走吧,岳丈他们恐怕已经在等着了。”
被他牵着,阮笺云步伐不由自主地移动,与他一道向前走着。
良久,她才压下心中的不安,垂下眼睫应了一声。
到前厅时,阮相与徐氏果真已经在等
着了。
上一次在两人面前被落了脸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徐氏只动了几下筷子,便借口身体不适,先回房了。
彼时桌上,只剩了父女婿三人。
裴则毓剥开一只粽子,将它放到了阮笺云面前,才抬起头,状似闲聊般道:“听闻岳丈大人,对今年的新科状元很是青睐。”
阮玄不曾抬眼,只沉声道:“是。”
他倒也没瞒两人,干脆地道:“陈郎年少有为,性情稳重,臣属意择他为婿,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阮笺云喉间紧了一紧,强迫自己盯着面前那只粽子,不要将目光投到裴则毓身上。
“哦?”
裴则毓闻言,似是颇为惊讶。
“岳丈大人竟是还未听说吗?”
他搁下筷子,似乎颇为惋惜道:“陈玉韬今日下午,就被下狱了啊。”
第58章 偏爱“她是我妻,毓自然珍重非常。”……
此言一出,如平地炸雷。
阮玄一言不发,搁下筷子,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下狱?”
他掀起眼皮,乌黑的瞳仁利剑般直直射向裴则毓,如同一种无言的审视。
裴则毓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两人僵持半晌,还是阮玄最先移开目光,缓缓道:“还望殿下详谈。”
气氛似乎恢复如常,阮笺云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她用余光瞄着裴则毓,心中也满是疑惑。
陈玉韬出事的时机,怎会如此之巧?
“今日下午,他与人在食鼎阁动了手,眼下被刑部暂时看管起来了。”裴则毓简短道。
“若是寻常人便也罢了,可偏偏与之动手的,是靖远侯次子的至交张磪。”
“张磪此人,祖父曾是老靖远侯的部下,父亲在朝中也颇有分量,陈玉韬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张磪打得脸上挂了彩,张家难出这口恶气,便直接报了官,将人抓了起来。”
“毓知晓时,原想从中斡旋,也是因着张家的阻挠,才不好将人直接放出来。”
“殿下身份不便,臣知晓。”
除大理寺卿一职以外,裴则毓还是一位皇子,更是一位出自中宫的皇子,值此敏感之际,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揣度成太子党的意思。
阮玄抬起茶盏,低首啜了一口,徐徐道:“殿下可知,二人是为何事动的手?”
裴则毓道:“是为着一些口角。”
“陈玉韬午时在食鼎阁用完午膳出来,许是酒饮得多了些,在厅堂大放厥词,其中牵连了靖远侯府。”
“而那张磪正巧处于大堂之中,听到至交遭人议论,心中不忿,便出言呛了几句。”
“两人一来二去,事态便有些不可收拾了。”
裴则毓没明说陈玉韬都说了些什么,但在座都是何等人物,稍微一想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无非是酒后失言,借阮筝云的婚事,奚落了下靖远侯府,不巧遭人听到了。
梅州陈家,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只可惜这等家世,放到遍地公侯的京城,到底还是有些不够看。
陈玉韬从前在梅州时,呼风唤雨,人人捧举,到了京城来,家世反而还成了短处,失意许久,骤然一举得魁,加之得阮玄重视,亲自邀他登门拜访,年少气盛,少不得有些飘飘然。
金榜题名,高门青睐,酒后难免有些狂傲,言语间颇有些“凡土脚下泥”的意味了。
巧的是,张磪的母家同样也姓陈,而且从辈分上算,还是梅州陈氏的主家。
他见不得此人的轻狂样子,便不留情面地刺了陈玉韬几句,斥他无礼,进了京也不知来拜见主家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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