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多年,虞香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特别擅长的东西。
她什么都会一些,却什么都不精。
以前三师兄谢远总说她一心多用,既然是个剑修那便专心练剑,不该学道术学阵法学符咒,还碰了别的武器,什么都不成气候,最终一事无成。
过去她信了谢远的话,总觉得自己输人一等,高不成低不就的。
后来她拔出邪剑,力战修真界八千修士时,才发现并不是那样。
邪剑说本以为她是个软柿子,想不到杀人时的那股狠劲看得它都吓了一跳。
又说她人瞧着普普通通,却是历代最难缠的剑主。
跟着她,它好像终于看到了了却夙愿、毁灭世间的希望。
如今她回到了过去,也不知道当初那把总是在她耳边笑着大喊“杀光杀光全都杀光”的邪剑如今怎么样了。
它大概……已经不记得她了。
“仙人?”
“仙人,你怎么了?”
虞香被村中铁匠的大嗓门拉回了思绪,她摇了摇头,说了句无事。
铁匠不懂她神情中的复杂,只鼓励她赶紧试试他送给她的新剑。
“我给你打了把铁剑,你看看趁不趁手!”
虞香试着舞动了几下。
若论材质,凡人的兵器自然不能与她过去的两把佩剑相比,可她还是轻笑一下,由衷地称赞了一声:
“好剑。”
铁匠满意地哈哈大笑:“那就好,我看仙人你身上也没把趁手的武器,于是自作主张打了把给你。”
“以后仙人有需要直接提!我们全是自家人!”
听到那声“家人”,虞香的脑海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邪剑“从此你我相依为命,我愿意成为你真正的家人”的话。
“仙人?怎么了?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个……家人。”
铁匠眼珠子一转,大块头突然变得有点贼兮兮的聪明。
“莫非是今年入夏开始便在村子外打转的年轻人?”
……
连村民们都发现了,虞香自然早发现了。
她今年初春时分来到这里,入夏后没过多久,便在村子外边察觉到其他修士的痕迹,她留了个心,最后发现那人竟然是陆寻。
虞香没有忘记世界上本来不存在陆寻这个人。
直到今夏,她都以为他冒充救世门弟子、成为她师兄,所求所为皆是出于邪剑。
但到了这一刻,虞香忽然不确信起来。
陆寻大可在被她支开去找白衍机后重新回到救世门,可他没有。
他来到了这里,出现在与她极近的地方。
虞香很难不去认为他是为她而来的。
然而,当她假装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想从他下一步的行动判断出他的目的,陆寻突然完全没有了动作。
他就安安静静地呆在村子外边。
既不主动来找她,也不制造出任何偶遇的机会,日复一日。
如今大雪纷飞,世间万籁俱寂,他更像是冬眠了一样,她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于他的消息。
等虞香再见到他,已又是一年春了。
……
昨夜下了冬日里的最后一场雪。
晨光熹微,本该是静谧美好的清晨,停在凤凰木上的麻雀却被村民们的喊声惊飞。
“仙人不得了了!您快出来看看吧!”
等虞香推门而出,看到的是她那白给的好师兄。
像是整整一个冬天都没有动弹过,他保持打坐的姿势被冻成了雪雕,被村民用担架抬到了她的面前。
虞香低头看了眼,示意村民无需撤掉担架。
“葬在后山吧。”
村民、陆寻:“……”
没有在意身后的沉默,虞香转身回到屋子,而没有过多久,窗边传来一声无比心虚的:
“虞香师妹……”
虞香余光瞥见他头发衣服全在掉水,浑身湿透带雪,好不狼狈,但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如今我离开了救世门,你我已不再是同门,不必叫我师妹。”
对方低声询问她:“那我直接叫你虞香好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怎么样称呼你?”
虞香低头煮茶的视线终于抬了起来,她望向窗边,迎着陆寻期待的目光,对他漠然说道:
“离开这里吧,陆寻。”
10
第10章
◎反派女配想要得到解脱的第十天◎
今年夏天的时候,当发现陆寻出现在了村子外边,虞香顿时意识到她这位本不该存在的假师兄,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邪剑,而是她。
可虞香扪心自问,她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
她两袖清风地离开了救世门,连前世的本命剑都没有带走。
除了一句冷冰冰的“离开这里”,她什么都给不了陆寻。
听到她的逐客令,陆寻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苍白,人像是烟一样随时能被风吹散。
他扣在窗台的指节更紧了几分,融化的雪水从他的指尖落下。
他强撑起笑容:“昔日同门一场……不请我喝一杯茶吗?”
虞香定定地看着他。
陆寻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可眉宇间尽是股犟劲,与她直直对视的眼神中全是固执。
她默了默。
“陆寻,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对方雪白的脸色顿时泛起丝丝红晕,语气也跟着变得着急起来。
“我没有想过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只是想……能和你亲近一点。”
虞香试图从他身上找到谎言的痕迹,可他一脸诚挚恳切,干净得除此之外的什么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最终只背过了身,不再看他。
陆寻茫然的询问声从背后传来。
“……虞香?”
虞香不应。
“香香?”
虞香眉头狠皱了下,仍是没有吭声。
空气安静了会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又是静了一息,他的声音变得近了。
“虞香,我能不能留下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可以吗?”
陆寻的视线太有存在感,炽热又不知后退,以至于这中间停顿的时间显得太过漫长,犹如芒刺在背。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的语调扬了起来。
又很快沉了下去。
“不要讨厌我……好吗?”
她的沉默对他来说似乎是最好的回应。
虞香背对着陆寻,看不见他脸上神情,但听他的一声轻哼,只觉得他约莫是笑了。
……
他们之间好像回到了最初陆寻靠死缠烂打和她拉近关系的时候。
她在凤凰木下打坐修行,他便蹲在旁边和她说话。
他娓娓道来时的声音如一汪温柔泉水。
“香香,昨夜下了场大雨,你睡得好不好?正好我泡了一壶甜茶,奶香味的,你要不要尝一下?”
“我从山上搬了块光滑的大石头过来,你以后打坐就不用坐在地上了。”
陆寻从来不知何为知难而退。
她不理他,他便换了个方向。
“村长说三里外的竹林似乎有异样,你去不去看看?你要是不想去的话,那我去了。”
他不清楚她为什么唯独停留在这里的原因,却也想到了要从村民入手。
但有些时候实在离谱:
“香香练剑就是好看,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
“香香,我在村子后面挖了一个湖。”
虞香的额角猛跳了一下。
……
次日,虞香真的在村子后面见到了一面湖。
水光如镜,烟波万顷。
……
她之所以愿意走出去,去看看,除了是陆寻死磨硬泡,也确实是因为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挖了个湖出来。
虞香觉得应该是的。
因为陆寻从来说到做到。
可当真的穿过石板竹林,山光水色跃然眼中,她仍是不由侧目。
陆寻对她笑了下。
“坐吧。”
虞香垂眸,寻了棵岸边的树靠着坐了下来。
村子后面本来是座荒山。
什么都没有,枯藤盘死了巨树,去年冬天的大雪落下覆盖淹没了所有,像是一片巨大的坟场。
但它现在是另一方天地。
枯木残枝全部消失不见了,视野变得开阔明净,碧湖居中,群山环绕。
尤其如今又到了春分时刻,气候转暖。
风穿水而过,吹醒了万物。
虞香突然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到春日景象是什么时候了。
她的一生太忙太忙。
忙着读书修炼,结果到头来不上不下,一事无成。
忙着讨好别人,小时候装成成熟稳重的样子讨好父母和大人们,后来进了救世门后用上进刻苦的模样讨好师傅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