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八百年前就从叶宗主的心声里知道真相了，知道的比周意宁还多。
身为魔尊,他自然也是魔修，修的是歪门邪道。
为了早日飞升成神，便要挟修真界为他送去身怀仙骨的女子，名义上是嫁娶，实则抽走她们的仙骨,作修炼之用。
修真界也曾经反抗过,可打过几次，都没打过，反被对方提升要求指明要“名门大派”的女子。
于是便有程鸢这一茬。
至于被抽走仙骨后的下落……大概一如他们看到的那样,落入魔都右护法之手,成为了他的新娘手办。
程鸢并不害怕。
反正到那刻她也没有神智了,不会痛苦,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衣食住行全有人操心管理，她自己就做一个没有烦恼的新娘，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喜欢就随意吧。
于是面对一直有口难言的周意宁，程鸢只笑着向他抬手作揖道：
“意宁师兄不必为难。”
“我们这一趟外出只是调查到泉镇失踪事件与魔修有关，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他艰难地恩了一声。
……
回到灵无宗炼堂交付完任务后，程鸢看都没看关骓野一眼，像是把他当成空气，直接御剑飞走了。
主打一个配合他的攻略节奏，奉陪到底。
关骓野果然是程鸢最熟悉的关骓野。
他果然很快坐不住了，但却不是主动扑上门来找她求和，而是用他最拿手惯用的手段，用“不主动”的方式逼对方主动。
程鸢身为时刻在灵无内网一线冲浪的网民，第一时间获知了分别三日后关骓野的最新动向。
【许愿池榜第一个心愿疑似许愿成功？？近日热点男主角疑似失恋！关式鱼塘重新开张在即？？】
【他这么快就给甩了？！】
【来个有点人脉的道友出来分享下？】
【这题我会！失恋好像是真的……那天半夜三更我看到关一个人在月下喝闷酒，真的好可怜（但好仙）。】
【同上，我也看到了。那晚我只是不经意间一个抬头，看到他倚树而坐，对月干杯……他喝得不是闷酒，而是我的心头血啊！！！】
【真的甩了？？？！哈哈哈哈哈我昼夜情缘果然才是官配！】
【没有所谓的爱情，只有痛快的虐渣，我说的，我信了。】
【真正伤心的人都是躲起来一个人偷偷伤心的，在大月亮底下，在树梢上喝？？生怕有人不知道、看不到、不去找他是吗？】
【速度删帖！不要让叶语笑看到！！！】
程鸢不但看到了。
还去找他了。
程鸢去找关骓野的时候，人还没有完全走进房，迈出去的脚尖先踢到了空掉的酒坛，响起一连串的乒哩乓啷。
吵得像在打雷，房间里却传不回来半点回响。
程鸢抬眸望去。
只见那个到处跑去摆造型喝酒，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失恋了、他很伤心的家伙，此刻人上半身侧躺在案上，下半身瘫坐在地面，浑身酒气。
手里还摇摇晃晃地拿着酒坛对嘴倾倒，酒水一半落入口中，一半湿了衣襟。
论演技，论敬业，还得是他。
程鸢哑然失笑。
她双手抱胸走到醉鬼身侧，伸脚踢了踢他，语气像是好气又感觉好笑。
“关骓野，你好起来了，你既然有本事拒绝我表白，就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听到她的声音，连酒坛全部撞在一起都吵不醒的人终于迷蒙睁眼。
他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
最后似是认为眼前的程鸢是他的大脑为治愈痛苦而捏造出来的幻觉，于是苦笑一声，又躺回去，接着喝酒。
酒水声哗哗地流，伴随他心碎的低喃一起。
“假的……全是假的，叶师妹讨厌我，连看都不想看到我，又怎么可能主动过来……”
对于修道之人，酒水不过寻常物，全是喝一个自欺欺人。
低眼看着不但骗自己还想骗她的关骓野，程鸢扬了扬眉，旋即体贴笑道：
“恩，你说得对，那我走了。”
她转身时干脆利落，却仍不及关骓野扑上来的动作要快。
往外走的脚还没有落地，他已是狼狈至极地摔在了她的身后。
“……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走……”
他是懂什么叫苦肉计的。
程鸢回眸，正好看到的是关骓野不小心踩碎了酒坛，掌心又按在碎片上，仓皇抓她衣摆抬手时犹如破碎红梅掠影，一片触目惊心。
程鸢衣摆染血，却是他更慌乱，他声色哽咽，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要哭出来：“叶师妹……对不起，我……”
他是真的哭了。
当他仰头望她，晶莹泪珠从他眼角缓缓流下，犹如天上谪仙一朝被打入凡尘，程鸢和系统不禁为他震撼的表演喝彩叫好。
“哪怕你是幻觉……能不能在我的身边多留一会？”他卑微地乞求她：“一会就好。”
程鸢蹲下身，手捧他的脸颊，拇指指腹擦去他的泪痕，轻声问他：
“你既然这么伤心，当初为什么要拒绝我表白？”
结果对方反倒更加心碎。
“像我这样的人，配不上叶师妹的……”
程鸢：“像你这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关骓野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不由愣了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接着露出低微软弱模样，没有半点天之骄子的影子，也丝毫不见和周意宁抬杠时的意气风发。
牙关紧咬，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说，程鸢却全都知道。
毕竟来找关骓野的这一路上，也不知是他刻意安排，还是他平日就活在同门的指指点点中，程鸢总能得到比他的下落更多的信息。
“师妹你可知他父母皆是魔修？”
“魔修俱是心狠手辣，残忍无道，他们的子嗣怎么可能会是好人？”
“师尊好心收留他，他最初只是扫地的外门弟子，从未有人教过他什么，他却无师自通，也不知道从哪里偷学回来的。”
“你可知那人最是卑鄙龌龊，人面兽心，别说我们全峰上下看不起他，以他为耻，我们师尊也是如此，师妹你且冷静一点，不要一时冲动败坏自己的名声，被他害得前途尽毁。”
如今看到关骓野这破落的住处，程鸢倒也终于确信了他这些年来过的是些什么日子。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走走停停。
看几乎一无所有的简朴房间，看书架上因总是被翻看而磨损得厉害的低级心法，透过窗户看小院里被击中过上万次的木桩。
“配不上……配不上……”嘴边反复念叨着这么一句，程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转身，迎着关骓野困惑神情，挑眉反问他：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便说自己配不上我。”
“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结果对方更加迷茫。
关骓野摸不清程鸢的深意，正思量着如何接话，只见她踢开空掉的酒坛，又蹲在了他的跟前，完全一副恋爱脑上身的样子，无比认真地告诉他：
“我不管别人怎样说你，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只要你说一句，或者点个头，我们就能在一起。”
他眼眸中的光如同火焰被风吹了下时的一瞬闪晃，十分心动，但最终还是忍耐下欢喜，摇了摇头。
像是不肯拖累她，只有程鸢知道他仍然是为了支线任务在玩心眼。
她不禁低声嘟囔：“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家伙最终会栽在谁的手上。”
程鸢是真的很想看他渣男翻船，摔进阴沟，对一个人疯狂求爱却爱而不得的惨状。
不过，她想，她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
程鸢惋惜地轻叹一声。
重新抬眼，见关骓野似是想说什么，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自己起身的同时，也把关骓野给硬拽了起来。
一边说着“跟我出来”，一边把他拖到了外边去。
别说系统一头雾水，就连关骓野也不知道她要干嘛。
但很快，他们知道了。
程鸢来找关骓野的时候风风火火，半点没有藏着掖着，于是此刻屋外多少偷偷聚集了些吃瓜心切的同门。
便是当着他们的面，程鸢牵着关骓野坦坦荡荡地走出房间，高调宣布：
“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这个人——！”
“他是我喜欢的人！”
“没有什么配不配的，拖累不拖累的，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非他不可！”
像是觉得自己给众人制造的炸/弹还不够炸裂，对着天地喊出这么一番话后，她还侧身踮脚在关骓野唇角亲了一下。
世界在这瞬间安静了。
连关骓野也是一副傻乎乎样子、反应不过来的时候，程鸢小小声地对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