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后落前竹马手里了_千山绿雪【完结】(9)

  是没什么人了,雁衡心想。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纪云婵从将军府匆匆离开时羞愧又伤心。

  她凭着这两个念头往回走,不管不顾地走了两刻,这才发觉天越来越黑,街上的行人小贩越来越少。

  鼻尖眼眶被冷风吹的泛酸,她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一个挑着担子走在前头的驼背老头。

  危机感占了上风,意识重回清明。

  纪云婵后知后觉地有些怕,加快了脚步。

  身上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不由得想起那夜从知州府回去时,雁衡大氅的安心重量。

  老头折了个弯,拐进巷子。

  远处传来狗吠声,带着一种幽远的、渗透而来的恐惧。

  纪云婵抱着胳膊,慌不择路地抬头去看月亮——

  只见一轮皎洁的清月挂在半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轮月亮,深吸了一口气。

  脑中响起了记忆深处少年似是漫不经心又格外认真的安慰声:“圆圆,没什么好怕的,若是怕了,就瞧一眼月亮。”

  纪云婵步履不停,一瞬不变地望着月亮,只觉得如今的月亮同那时的并无什么不同。

  那时她也在怕。

  怕的是志怪本子里的鬼。

  志怪本子是同闺友讨的,偷看杂书是她不对,怕了又不想叫人知道。

  一向贤名在外深受父母信任,更是难以向父母启齿此事。

  怕地整夜睡不着,眼下大大的一圈黑印子,她用粉遮了,还是被少年时期的雁衡瞧出端倪。

  葡萄架下的藤椅,垂丝海棠与吹拂发丝的春风,她在鸟雀吵闹声中苏醒,睁眼就是摘了花丢她的雁衡。

  一边的侍女干着急,纪云婵揉揉眼睛,噙着刚睡醒的呢喃:“烦不烦呀雁衡。”

  “再不醒,点心都凉了。”雁衡抱臂。

  “嗯?”纪云婵纤睫撩起,顺着他的视线,瞧见面前的石桌上果真放着盏琉璃杯,里头乘着像是鸡蛋糕一般的东西。

  “是什么呀?”

  她好奇心被吊起来,抬眼问雁衡。

  雁衡对上她的视线,姑娘家今日敷了粉描了黛,此刻双眸亮亮的,更显眉眼如画。

  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么?

  疑惑转瞬即逝,雁衡张口欲夸,却眼尖地瞧到被粉遮盖着的,她眼下隐约透着乌青。

  事一下子就想通了。

  雁衡在她对面坐下,撩着眼,他本就长了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眉毛上挑,没有表情时浑身都泛着不好惹。

  此刻盘问般瞧着她:“好几日了,蜷在这儿像猫一样犯懒,眼下都有黑印子了,睡不好?”

  偏偏纪云婵不吃他这一套,敷衍地看他一眼,还要顶嘴:“有没有人说你这样好凶。”

  她闲适地随手挖了一勺那鸡蛋糕一样的点心进嘴。

  “哪儿凶了,没见你怕过,娇气死了纪云婵。”雁衡不是能被岔开话的人,他桀骜地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善:“可是因为天热了?”

  “这点心像乳酪,好吃。”

  ……

  雁衡面无表情抬眼,不说话。

  见糊弄不过去,纪云婵意兴阑珊地放下勺子,垂着眸低声说了,这才重新看向他,语气中带着点示弱:“总之就是怕得很,不许说我娇气……”

  预料之中的那句“娇气”并没有出现,雁衡听完,沉思了片刻。

  然后就是那句漫不经心又格外认真的安慰:“圆圆,没什么好怕的,若是怕了,就瞧一眼月亮。”

  纪云婵不明白:“为何?”

  “不为何。你记得我的话,瞧了月亮,自然就想起了我如何在说这句话。”

  雁衡抬手,情不自禁想摸一摸她眼下的乌青,拇指要触及她的肌肤时又停下了。

  他克制地收回手。

  初长成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只恨尚未加冠,他珍而重之地向喜欢的姑娘承诺:“我不怕的东西,就不会叫你怕。”

  纪云婵看着他,只觉得这话一路燃进了心里,焚尽了那些怪力乱神的恐惧。

  几年后的今夜——

  纪云婵抬头望月,焚尽了虔诚地祝祷。

  身后隐约有悉窣的脚步声,她心有所感地转头。

  第7章

  夜风携着几团茅草滚过,悉窣作响,街上空无一人。

  她鼻子酸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身。

  偷看志怪故事怕的是虚妄的鬼,如今怕的是真切的人。

  边陲之地,夜间娼盗横行,有夜猫子扑腾展翅的声音,哀嚎声声透着不祥。

  四肢百骸被夜风灌入,恐惧催人肝胆。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该不该想,只紧紧抓着最叫她安心的一隅。

  雁衡,雁衡,雁衡。

  雁衡,我好怕。

  纪云婵仰头望月。

  不要怕,圆圆。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今日还回去的那件大氅仿佛压在肩头。

  她就真的,没那么怕了。

  ……

  城东到城西距离算不得近,雁衡疾行走了一刻,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纤瘦的身影。

  朔州的天黑得早,街上寥寥几盏灯,隐有狗吠从远处传来。

  边关境地,人员混杂,夜里不安生。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雁衡面无表情地想,她胆子倒是大得很。

  手无寸铁的女子,街上的

  三两个乞儿就能将人绑走,苦头还没吃够?警惕性差地意识不到人的跟踪。

  或者,由他将她绑回去好了。

  雁衡在十步以内,眸色深了深。

  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娇花,颜色太盛,落在这肃杀的地儿,本就扎眼,没了庇护,谁人都能觊觎。

  那是他为何不可?

  更何况,本来就该是他的。

  危险的想法在心中蔓延,雁衡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一个既能及时出手又不至于被发现的距离。

  却见他欲攀折的人突然停了一瞬,抬头望向了月亮。

  雁衡仿佛被人束住了手脚。

  她在做什么?

  冷白的月光淌下,像一道银川落在她光洁的额上。

  一如往日的模样,一如往日的动作。

  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隔阂。

  雁衡几乎称得上狼狈地收回视线。

  赏月罢了......雁衡堂而皇之地自欺,转而又被自己气笑。

  赏。月。

  赏什么月,在这种地儿。

  他顺着结着寒霜的青石砖视线上移,死死地盯着纪云婵的背影。

  又没有他的眼线,她演给谁看?

  雁衡身体紧绷,唇角紧抿,眼中带红。

  她可曾瞧见月亮的时候,有一瞬想起他?

  可曾......思念他?

  ......

  却见纪云婵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头——

  雁衡想也没想地隐匿了身形,叫她看了个空。

  朔州还是太冷了。

  雁衡转身闪进巷子里,倚着墙望向寒月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卸下力,思绪才逐渐涌上心头。

  他待了片刻,自嘲地笑了一下。

  撑着膝骨起身,再去瞧纪云婵的身影,已经离得有一段距离了。

  雁衡跟了上去。

  ......

  纪云婵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将军府还是太远了,远到身心都冻透了。

  家门如同一团火,靠近了才叫冻僵的人察觉到四肢百骸都冷得打颤。

  门前有个人在踱步。

  纪云婵走近了,才瞧见是郑永。

  等的时辰久了,郑永正对月出神。

  纪云婵走到他跟前,郑永这才惊醒。

  他略有些慌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情,连忙对上她:“纪姑娘?”

  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这个模样,生平仅见。

  纪云婵有点意外,问道:“郑大哥,站这儿是有什么心事吗?”

  “倒也没什么。”郑永不好意思地摇头,“本去你家里寻你,听闻你还没回来,有些挂心。”

  竟是牵挂她。

  纪云婵闻言眸色黯淡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表达歉意:“路有些远,惭愧惭愧。”

  又问:“可是有什么事?”

  郑永观察纪云婵的神情,见她表情自始至终平静,隐隐有些失落,又听她问自己,忙不迭地道:“哦,是这样。”

  “你前些日子托我拿去卖的那些你抄的书今日卖完了,这是得到的银钱。”

  他说着,递了纸包着的碎银子出去。

  纪云婵接过,略带郑重道谢:“还要多谢郑大哥的人脉。”

  “什么人脉,不过是同窗罢了。”郑永谦虚。

  纪云婵摇头。

  流放从来都是路途遥远,生死无论。

  贴身的物件都用来贿赂了官差,落脚之处只有两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饥寒交迫的,若不是邻居郑家母子帮着忙前忙后,她们母子四人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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