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捷报一个接着一个地传来,叫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但始终担忧着雁衡那未好全的伤。她这么想着,只带了雨夜一个出了门。
朔州的主街上人声鼎沸,威风凛凛的将士们训练有素地经过,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纪云婵翘首以盼,想着很快便能与雁衡团聚,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那打了胜仗的将士足有数万,蜿蜒的长龙不见首尾,从早晨等到晌午也没见雁衡的身影。
坐在马上带队行在将士中周靖远远瞧见了纪云婵的身影,拉着缰绳便朝着纪云婵这边来了,待快到她跟前时,他脸上着上焦急。
纪云婵抬头瞧见他脸色不妙地朝自己这边来,心中一跳。
“嫂嫂!”周靖翻
身下马,着急道:“时安兄旧伤未愈,昨日......总之他现在在城门外,你快去瞧瞧吧!”
说着把缰绳往纪云婵手里塞。
一旁周靖的副将瞧得一愣一愣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到底没说什么。
“周公子。”纪云婵闻声吃了一惊,“不是打赢了么?昨日该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周靖换上一幅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看得纪云婵心惊肉跳。他欲言又止,张了张嘴低声道:“嫂嫂去瞧瞧就知道了。”
纪云婵倒退一步,心中骇然。
“哎,嫂嫂,你没事吧?”周靖往前一步,心里发虚。雨夜从身后扶住了纪云婵。
纪云婵摇摇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说着接过缰绳,没再废话,纵马往城门的方向去。
周靖瞧着纪云婵飞奔而去的身影看了半晌,回过头来时变了张脸,笑眯眯地摇头:“真是关心则乱......啊,连这样聪慧的女子也不外如是。”
雨夜不明白这话,心突突地跳,警惕地看周靖:“这位......周将军,您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靖少年就跟雁衡一起玩,向来是混不吝的,比起雁衡只惹纪云婵一个,他对着年轻姑娘总是逗一逗,丫鬟也不例外。
此刻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大好事,他心情颇好地对着雨夜挑眉,“没听出来吗?”花孔雀开屏到若不是此刻身着铠,定然能做出在早春晃着扇子这等事来,他说完这一句转身离去。
“真是羡慕啊。”
一旁的副官给了雨夜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开口道:“放心,大将军没受伤,只是在城门忙。”说完才匆匆跟上了周靖。
雨夜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周靖的背影跺了跺脚。
......
那厢,纪云婵对被骗这事一无所知。
她脸色发白,一路纵马狂奔到城门,好不容易逆着人流挤出去,宽敞点了,却仍没瞧见雁衡的身影,只瞧见正跟什么人交谈的常岁,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纪云婵愈发惴惴不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顾不得说话的两人,唐突的打断道:“常岁,将军呢?”
常岁这才瞧见纪云婵,有些意外:“夫人?您怎么找到城门这儿来了?”
纪云婵根本没听,焦急地等他的回答。
常岁更疑惑,见她如此着急,也不好多问什么,指了指城门另一边那棵粗壮的柳树,“将军就在对面......”
话还没说完,就见纪云婵急匆匆地往那边去,与平时温柔冷静的模样全然不同。
常岁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接着说完了他的下半句话:“......议事。”
转过头,方才训斥的下级探头探脑,跟常岁八卦:“这是咱们将军夫人吗?”
常岁点头,面色不善地看着面前的人。
......
那棵柳树是棵古柳,两人合抱都未必能环住,将树后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纪云婵小跑着绕过去,急切地唤着:“雁衡!”
雁衡闻声抬头,便见一抹粉,如同春花一般从满是深重玄色的将士间窜出来,紧紧地抱住了他。那怀抱急切、渴求,宛如失而复得。雁衡不明所以,轻拍了拍纪云婵的背,问道:“怎么了?”
“我以为......我以为......”不吉利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纪云婵在瞧见雁衡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时,劫后余生般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几乎要哭出来。
“想我了?”雁衡又拍了拍,即便雁大将军脸厚如城墙,当众如此亲密也有些遭不住,他轻咳一声,低声道:“回家再说好不好?大伙瞧着呢。”
纪云婵本情绪泛滥,闻声一僵。
方才被她抛却的周遭环境仿佛活了过来,纪云婵从雁衡怀里退出来,只见周围五六个身着官服的人,目光游移地瞧着各处,全然一幅“非礼勿视”的表情。
纪云婵脸“噌”地一下子红了。
第61章
“周公子跟我说......”纪云婵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无他,只是细细想来,周靖其实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脸沉痛,话只说前半截,什么重伤之类的全是她自个儿想出来的。
自己关心则乱,上了个大当。
“周靖?”雁衡出声,打破了她的尴尬。
自己也是说了个开头,阿衡便觉得不言而喻,若是找周靖算账,那也周靖自作自受。纪云婵想通了,一本正经地点头。
雁衡知道此人是什么德性,捉弄到他头上来了,瞧着是活腻歪了。他情绪外显,气笑了,应着纪云婵:“知道了。”
纪云婵一路急着来,此刻仍有些呼吸不均,更谈不得上姿态合宜。既然雁衡没伤,又有公事,便不宜久留。她轻声道:“......那我走了。”
雁衡点头,安抚般道:“我晚上回去。”
“哎。”纪云婵轻声应着,又对着在场的雁衡的同僚们一礼,“诸位大人,叨扰了。”
众人也都见了礼,场面好歹恢复了些许。
她转身,压抑着自己逃也似的冲动,拿出平常的体面模样离开。直到到了瞧不见人的地方,才松了口气捂住发热的脸。
......
傍晚,将军府。
侍女们摆完饭正要往外走,纪云婵方坐下,帘子被从外头撩开,雁衡走了进来。
“这会儿回来了?”纪云婵有些惊奇,以为大获全胜归来,少不得大开夜宴,会回来地很晚。她看他,问道:“夫君可吃饭了?”
“没吃。”雁衡瞧见她的神色,边去净手边解释道:“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将士们朔州籍者众多,一走就是几月,回来自然紧着骨肉团聚。”
他走过去坐下,就那么瞧纪云婵:“况且,我也想你。”
纪云婵柔柔地笑,与他拉着的手也不松开,站起来对侍女吩咐道:“添副碗筷,去叫厨房多烧两道将军爱吃的菜。”
“把茶换成新收到的君山银尖。”
......
雁衡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忙碌,心里觉得无限的安宁。
便见纪云婵吩咐完了,这才坐了下来。
“我也想夫君。”她小声道,说完又想起了午间的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累不累?”不等雁衡回答,又心有戚戚地接着问道:“身上的伤可好了?”
“好了。”雁衡没脾气似地笑,在外奔波多日,精神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只想跟纪云婵挨着,她说什么都好。拉着人的手将她拉进来些,脸对着脸,颇有些混不吝,“等吃完了饭,歇下的时候给你瞧。”
纪云婵脸染上绯红,瞪他一眼。
厨娘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纪云婵吩咐的菜色端上了桌。两人久别重逢,在热气氤氲的桌上边吃边说,一顿饭只恨不能将相思说完。
一段饭吃完,雁衡独身去沐浴,将近日的奔波之苦都尽数洗去。他换了寝衣坐到床上,烛火已被灭的只剩两支。
纪云婵起身,便往桌前走边道:“阿衡,我有件东西给你。”
雁衡抬头,猜是护心镜,随即又被自己否了,若是护心镜,不至于这会儿拿出来。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便见她从桌上捧过个木匣子来。
他打趣她,说些浑话,想瞧她耳红的娇羞模样,随口道:“不看我身上如何了?”
纪云婵嗔他,看他的反应便知道身上早已无大碍。这人就是这样,伤厉害了闭口不谈,反倒会拿些无关痛痒的博她的怜惜。
即便如此,她其实还是想瞧瞧好到什么程度了。于是道:“等会儿瞧。”
说着走到床边,坐到
他面前,打开了那个匣子。
雁衡看过去,只见那乌木色的匣子里,放着一顶洁白无暇的玉冠。便听纪云婵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补给你的冠礼。”
雁衡闻声看向她,心中喟叹。
他伸手拿出来,垂眸握在手里瞧了片刻,而后缓缓地将纪云婵揽进怀里,抱紧了。
“你送过了,我字时安。”
雁衡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在你及笄那日就送过了。”
怀中的人动了动,瓮声瓮气,“那不算。”
自己那大胆又逾矩、藏在儿戏中的祝愿,就那么被他记住了,纪云婵想起来,还是觉得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