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说无果,他派了最得力的老手为她带路,又遣了得力的侍卫护送,一路疾行,有惊无险地将纪云婵送到了军营内部。
恰逢军营休整,傍晚零星的炊烟沿着河流袅袅升起。
纪云婵方下马,便碰上了风尘仆仆而归的常岁。
后者穿着铠,看见纪云婵像是见了鬼,声音都变了个调,“夫人?您怎么来了?”
“常岁!”纪云婵见到熟人,什么都顾不得,上前着急地问:“夫君他还好吗?受了多重的伤?你可否带我去见他?”
纪云婵在外从来宠辱不惊,举止娴雅。常岁从未见过主母如此焦急的神色,心中震撼,忙宽慰道:“将军只是受了伤,现下已转危为安,夫人且安心。”
说完瞧见纪云婵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接着道:“将军的帐子就在前头,夫人跟我来。”
常岁带着纪云婵往前走,在一处明显比周围高一些的营帐前停下脚步,为难地对纪云婵道:“军纪严明,还请夫人在此等候,容我进去禀报一声。”
纪云婵站在原地,理解地点了点头。
几日无知无觉地赶路,此刻想到雁衡就在这帐子里面,终于有了些实感,她不由得生出些近乡情怯之感。
......
常岁进门时,雁衡正靠在那张简易的军床上,就着面前昏黄的烛火看此处的地图,裸漏的胸膛上缠着一圈圈的白布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见常岁进门,他抬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因在军营,称呼都变了,常岁如常禀道:“末将此番探查,得出的结论正如将军所料。”
他说完公事,又有些不自然地酝酿着,很难不去猜将军是什么反应。
雁衡对此一无所知,也没瞧他,应了一声正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地图。却听常岁忐忑地开口:“夫人求见。”
“什么?”
雁衡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常岁对上主子不太好的神情,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夫人来了,就在外头......等着见您。”
雁衡握着地图的手缓缓收紧,他盯了常岁半晌,在后者越来越承受不住时收回视线,平淡地说:“不见,叫她回去。”
常岁没想到他会拒绝,一时愣怔。
在雁衡视线扫过来时才如梦初醒,低头应着:“......是。”
这差事不好做,他往下退着出了营帐,对上纪云婵殷切的眼神,为难地开口:“夫人,将军叫您回去。”
纪云婵闻声皱眉,猛地抬头看向雁衡的营帐。她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守门的兵士拦住。
如此这般,心中对于他伤势的猜测被放大,一颗心高高地悬起来。
硬闯是闯不进去的,纪云婵在帐前来回踱了两步,而后猛然停住,面向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喊道:“雁衡,你为何不见我?”
......
傍晚时分,鸟雀归林,正是一天中最为寂静的时候。
纪云婵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引得附近的官兵们都忍不住往这看。
营帐内毫无动静,纪云婵瞪着,又喊了一句:“你不是报喜不报忧吗?说是三天一封的信为何停了,背信弃义!”
这就......背信弃义了?
守门的
兵面面相觑,常岁更是吓了一跳,这还是平日的夫人吗?他夹在两人中间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在一旁小声地劝。
营帐内还是毫无动静,纪云婵眼眶都红了,气得要命:“还说答应我的都做到,你食言几次了?”
“会给我写信会回去陪我过生辰......今日就是我的生辰,哪有你这样做夫君的。”她喊着喊着,声音都有些哽咽。
旁观的官兵讶然,却也不好公开看将军的戏,装得很忙,心中却暗暗咂舌,将军瞧着挺凶,对夫人还是挺好的么......只是叫娘子气哭了却还是没有反应,果然是心硬如铁。
见雁衡还是不应,她死死地盯着营帐,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担惊受怕,夹杂着对他浓烈的担心一齐涌上心头,全都化作委屈。
纪云婵视死如归地哽咽着,骂道:“我回去就要与你和离,赶明日就嫁给当年的探花!”
守门的兵心惊胆战地对视一眼,常岁在一旁汗如雨下,“夫人,要不您先歇歇......”
纪云婵不承他的情,把袖子一撩。
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泼妇一般骂街般地发泄,叫堵着的胸口都通畅了几分。
她正要再接再厉,便听里头传来一声不辨息怒的“进来”。
纪云婵瞬间哑火,气焰尽收。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变回来了那个从容温善的大家闺秀,由着常岁替她掀开帐子,徐徐走进去。
前后两幅模样,变化之大简直不像同一个人。看得守门的两个兵目瞪口呆。
常岁十分有眼色地没跟着进去,放下帐子时颇有些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睁开眼便见一左一右两个人都憋着话看着他。
“看什么看?”常岁板着脸训斥一声,转身就走。
......
纪云婵弯腰进了帐子,只觉得视线一暗,心跳地比方才还要快。
抬头时,正与面色不善的雁衡对上视线。
第58章
常岁退出去后,营帐中重新陷入寂静。
雁衡重新垂眸看向那张地图,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终还是放下了,抬头望去。
稀疏的光透过帐子间的缝隙落进来,带着微弱的黄,透露着天将黑的迹象。
一仗之隔的外面,纪云婵被拦在那里。雁衡无知觉地往外看,望眼欲穿。
直到他眼睛涩地厉害,他才闭了闭眼,收回视线。抬起那只行动自如的手,雁衡捏了捏鼻梁,心想局势不算明朗,自己又受了伤,这地儿太危险,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谁叫她来的。
理智回归,该生她的气,可一想到她一个未见过风刀霜剑的姑娘仅凭着一腔孤勇,凭着那点骑术一路深入,为了他受了多少的苦,雁衡就心硬不下来。
“雁衡,你为何不见我?”
纪云婵的声音从营帐外头传来,雁衡蓦地抬眼……还从未听过她大喊大叫,气胀败坏的方式也是不理人,如此这般,颇有些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意味。
可是圆圆,我如今狼狈不堪,不想叫你瞧见。雁衡喉结动了动,默不作声。
外面的人却不罢休,像是见他这样了还不出声的颇有些恼怒,骂他背信弃义。
骂得对。
昏黄的烛火映着雁衡黯然的轮廓,他垂手敛眸。
只要你能就此离开,怎么骂都行。
......
那骂声越来越离谱,背信弃义也就算了,连私事也拿出来说,雁衡不用想也知道,附近几个营帐的将士们都支着耳朵听,看他热闹呢。
他低估了纪云婵,也高估了自己。
深吸一口气,正欲忍下去,便听她带了点哽咽地继续喊他骗子,说连答应好的生辰都不陪她过,生辰还把她拦在帐外,连见一面都不肯见。
雁衡听着,都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简直要气笑了,他怎么不知道今日变成她生辰了?
他刚要开口,余光觑见自己缠了白布的胸口,生生止住了。
军营没有铜镜,雁大将军无法揽镜自照。可骄傲如他,绝不愿意叫心上人瞧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
“我回去就要与你和离,赶明日就嫁给当年的探花!”
这一句仿佛刺中了雁衡的死穴,她就是故意的!非得跟他杠上,就是不走。
雁衡气死了,忍了半天再也忍不下去:“进来!”
他面色不善地盯着门缝,只见自他说了这句后外面像是哑了火,过了一会儿,门帘才被从外头掀开,那朝思暮想的人从从容容地走进来,仿佛方才在外头痛骂的人不是她。
纤瘦的身影逆着光,瞧不见脸上的神情,直到门帘又重新合上,雁衡才瞧见她泫然欲泣的神情。
肚子里的气就这么不上不下,面无表情地瞧着她走到自己跟前坐下,细细地瞧着他如今的模样,泪珠已经蓄在了眼眶里,红着眼睛将落不落的。
雁衡见不得她哭,冷声命令:“不许哭。”
纪云婵鼻子一酸,眼泪咕噜一下就流了出来。
雁衡:……
纪云婵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带着鼻音:“阿衡,你伤得好重……”
雁衡心情复杂,瞧着她关切的神情责备的话说不出半个字,抬起自己尚好的那只胳膊动了动,示意她看:“你瞧,我没事。”
顿了顿又问:“哪个不知好歹的给你报的信,叫你来这一趟?”
“骗子。”纪云婵瞪他一眼,怕他秋后找人算账,绝口不提谁给的信。
雁衡嗤笑,目光柔和下来,将人揽进怀里。
纪云婵一动都不敢动,僵着身子,怕碰到他的伤口。
温存片刻,雁衡这才松开手,“还说我是骗子呢,你没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今日是你的生辰?张口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