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雁衡闻声，转头看向纪云婵，见她神情认真，这才慢慢地冷静下来。
他家和纪云婵的母家，都在党争中受了太多磋磨。对于这个问题，雁衡几乎不用考虑。
“不站队。”他说。
“当真？”纪云婵却问。
“自然。”雁衡看着巷子尽头的天，残阳如血，晚霞漫天，“我两个表兄一个表弟都为此折进去了。”
“那个表弟你也见过的。”他提起时，声音低沉，仿佛是多年前折戟沉沙战场的回响，又像是少时记忆碎片的磬音，“就是小时候爱跟小孩子玩，时常带着阿归
溜达的那个。”
可人没了，只剩下回响与磬音。
一张笑嘻嘻地唤她“纪家姐姐”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纪云婵默默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身后，橙黄的地面上，两道影子挨在一起。
两人无声地往前走了片刻，雁衡转头，漫天的绮丽颜色在纪云婵脸上镀上一层柔光，雁衡眸色深深，对她说道：“滕王之仇，我一定要报。”
纪云婵心中了然。
她伸手，拉起雁衡垂在身前的双手，交叠握着。
她与他对视着，“好。”
第45章
正月休沐间,无论是纯粹的至交好友，或是上下级，朔州的官员间互相走动频繁,维系关系也好，利益关系也罢，往来间皆是热闹。
雁衡作为上级,下头的官员没少往将军府上去,又因为品级在那里，不好回访，便决定在正月十二这一日下帖，在将军府做东,请大小官员一聚,也算了却一桩事。
敲定具体日子时,他正与纪云婵对坐在窗边下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有商有量。
雁衡执黑子，贴着白子落下，随口道：“你替我招待女眷。”
纪云婵本欲落子,闻声微顿，诧异地抬眼：“可我是夫君的妾。”哪有妾来招待宾客的，那不是慢待人呢么，她心想。
她随即落下那枚白子，又道：“其实夫君不曾娶妻，咱们府上也没有德高望重的嬷嬷，可以不必招待女眷,叫下头的人独身前来就是了。”
雁衡捏着棋子不说话，他倒是忘了这一茬了。心里知道她是自己的妻，旁人却不知道。
可要叫她独身待在后院,他又不甘，明明就是他的妻子。
于是雁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她的话。
落在纪云婵眼里，还以为他不高兴了。她想了想，莞尔妥协：“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众人皆知将军未曾娶妻，想来我帮忙应酬一二，也能体谅。”
此言正和雁衡的意。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随即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说得对。”
事实也证明，此番安排很正确。
纪云婵做事只有不做与尽善尽美两种选择，于是在应下此事之后，便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雁衡旁观间，突然想到早些年纪云婵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鲤，看重的怕就这这样的能力，想到这里，他轻哼一声，也去接待男宾去了。
府门前的轿子马车排成了长队，不多时，一辆格外华丽的马车停下，知州王远与其独子王康安、以及知州夫人从上头下来。
雨烟跟在知州夫人身后，怨毒地看了一眼迎上来的纪云婵，而后深深低下头。
她自听到知州夫人要来将军府时，便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个能叫纪云婵那个贱人身败名裂的好机会。
她摸了摸袖口，默默地跟在知州夫人身后。
纪云婵同知州夫人寒暄间，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张熟面孔，她看了一眼雨烟，有些惊讶，想到雨夜之前提到这人去了知州府，便也什么都没有说，将知州夫人引着落座后，又去同下一位夫人寒暄。
雨烟被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
心里不受控制地想，若是这个贱人在知州府人面前告她的黑状可怎么办，她紧紧地攥着袖子。
好在她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已。
雨烟松了一口气，随即狠狠地想，这贱人就该栽在她手里。
......
纪云婵没有在意雨夜，她陪着雁衡一起待客已经够忙了。人不在她面前转悠，她早就将那点恩怨抛诸脑后。
待宾客都到齐了，宴席正式开始。雁衡本欲拉纪云婵坐在他身侧的上首，被纪云婵拒绝。
他讪讪地看着她走到下面去坐，自己独身坐在上头，心头苦涩。底下的官员哪个不是携妻带子的，显得他多寂寞。
这念头闪过，众人坐定，雁衡举杯。
“去岁承蒙诸位关照，雁某感激不尽，今日略备薄酒，望诸位不要嫌弃，新的一年戮力同心，为家国尽心尽力。”
场面话说完，他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昭示着宴会的开始。
酒盏落下，丝竹管弦起。
底下的应声不绝，言笑晏晏。
有几位夫人凑到纪云婵跟前，拉着她说话。纪云婵做姑娘时参宴驾轻就熟，嫁了人倒是头一遭，还是临时回家问了母亲，才明白其中的门道。
围着她的人中，不乏讨好或是带着目的结交的，纪云婵在心中一一与雁衡说的亲疏远近、厉害关系对照，倒也游刃有余。
这些人中，也有凑上来看纪云婵热闹的。
想着一个妾，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这样的场面怎么能应付得来，却不知道纪云婵自小长在人堆里。见她应对自如，不谄媚也不疏离，隐隐有大家风范，自己倒是相形见绌，便觉得无趣，都散开了。
心里暗暗地觉得将军这个妾不简单。
宴会过半，众人或在园中赏梅，或三五围坐在一起说话。无人在意处，雨烟悄悄地离开，拦住了一个端着空盘子往外走的黄衣侍女。
那黄衣侍女见了她，惊讶道：“雨烟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雨烟笑意淡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走到一僻静之处，这才放开。她在那侍女惊疑不定的脸色中，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遍，“听说你有个好赌的弟弟？”
黄衣侍女嘴唇颤抖，用力地攥紧了盘子。
......
雨夜正要去厨房瞧纪云婵每日的药好了没，正在半道上碰见了雨烟。
雨烟招呼她，“雨夜，好久不见。”
“雨烟？你怎么来了？”雨夜停下，惊奇道：“是跟着知州府的主子们来的？”见雨烟点头，又问：“你过得好吗？”
雨烟表情不变，“过的挺好的，那头的主子待我很好。”
雨夜由衷地替她觉得高兴，随即拉了一把她的胳膊，语重心长道：“总归是你运气好，没卖到腌臢地方，老天保佑你这次，可好改过自新，本本分分的，别老想着攀高枝，知道吗？”
“我知道错了。”雨烟隐下眸色，附和地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方才看着池子那边有几个小孩在玩闹，那水面凿开了个大洞，瞧着挺危险的，我叫了几声，她们也不当回事。只是夫人急着叫我回去，此番停下来与你说话依然耽误了，我得赶紧走了，你快去那边看看吧。”
雨夜闻声也觉得危险，她同雨烟告别，“那我去瞧瞧，你赶紧回去吧。”而后急忙赶到了池子边，果然见两三个官眷家的小姑娘在嬉笑打闹，身边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
这地儿僻静，连个人影都没有，掉下去都不会叫人听见。雨夜柔声上前：“小姐们，池子边危险，我带你们去旁的地方玩好不好？”
却不料遭到其中一个小姑娘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要，我们就要在这玩。”
她手里拿着糖，说完转向另外两个小姑娘，“是吧。”
另外两个小姑娘也附和着：“是啊是啊。”三个人七嘴八舌的，任雨夜怎么劝都没用，问是哪家的姑娘也不说。
雨夜无法，只好回去报给纪云婵。
纪云婵正跟一位夫人攀谈，雨夜上前去耳语几句，纪云婵闻声决定去瞧瞧，点头跟那位夫人告辞。
她正要前去，一个黄衣的侍女端着药上前来，垂头道：“姨娘，您今日的药还没吃。”
纪云婵不做他想，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而后匆匆离开，根本没注意到黄衣侍女面上的惶恐和微微颤抖的手。
躲在暗处的雨烟看着纪云婵果真喝下了药，又看着她被不明真相的雨夜引着往池子那边去，当即讽刺地漏出一个笑。
她看向知州府的公子王康安。
对方长得清风霁月，雨烟刚到知州府时，还以他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不用两天就瞧见他原形毕露，好色比之知州更甚，竟然空口就想要她。
雨烟婉转地吊着人，就是不让他得逞。此刻倒是能派上些用场了，给你个机会，她心想。
王康安对此一无所知，雨烟过去的时候，他正打量着将军府的装潢，觉得不过如此。见自己肖想了多日的丫头终于肯往他跟前凑，王康安心里别提多快活。
“公子，奴婢在池边的假山后等您，那儿僻静。”雨烟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