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婵低头,“不敢。”
雁衡讨了个没趣,“喝了。”
纪云婵应着,捧着那碗,药膳入口,比之前两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来也不只是加了蜂蜜这么简单。
热气氤氲,纪云婵只觉得眼都被蒸湿了。
她喝的极慢,麻木地自贬,好叫自己一颗心冷硬如铁。
待放下碗时,神色已与寻常没什么不同。
雁衡撩起眼皮,笑她道:“今日倒新鲜,不见你前几日的视死如归了。”
“听闻府医改了方子,瞧你这模样,像是好入口许多。”他欲盖弥彰地低头搛菜,不再看她:“日后你替我多喝几碗。”
纪云婵嘴唇颤抖,不带情绪地“嗯”了一声。
雁衡得逞,放下箸喝茶:“叫人收了,陪我下两局棋。”
......
这次,药膳里助眠的东西没能叫她昏昏欲睡。
棋技本就逊一了筹,加之心神不宁,纪云婵没过多久便输的彻底,两局都是如此。
雁衡示意她再来。
纪云婵自棋盘落下一子,雁衡却不跟,而是捻着那枚棋子,无声地打量她。
只见她眼下黑印子明显,像是没睡好。
......
等待雁衡落子期间,纪云婵怔怔地对着棋盘,瞧着倒像是专注,实则心思游离,连雁衡迟迟不落,而是始终用探究的目光看她都没发现。
“想什么呢?”雁衡冷不丁地发问。
纪云婵仓皇抬头,便见他视线落到棋盘上,边落子边道:“没睡好么?”
她眼睫颤了颤,模糊地“嗯”了一声。
而后摸了一枚棋子,循着旧例放了下去。
......
棋不出意外地又输了。
雁衡没再强求,自己一黑子一白子地下起来,随口道:“困了就睡会儿吧。”
话里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几乎是拉近距离的邀请了。
纪云婵摇头。
雁衡顿了一下,随即释然,“回家睡也行。”
不要纵容我,那会成为刺向你的刀。
纪云婵以指甲用力地掐着手心,以肉身之痛缓解心中之痛,低声道:“将军不必这么费心,我睡不着。”
“心思这么重。”雁衡嗤笑,撂了棋子看了一眼窗外,回头又带点遗憾看她:“雪还没化完,我倒真有些等不及了。”
等不及听她要说的秘密是什么。
纪云婵整颗心都在晃,她心神俱颤,就那么抬起眼,眸子里掺了水光、杂糅着一点点的期冀。
雁衡错将此当为了柔情,心跟着变软,诱哄道:“纪云婵,等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答应你再续前缘,雁衡满心满意地想。
纪云婵闻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心中的期冀更盛,向着给自己底气的人试探性地开口:“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学会跟我讨价还价了纪云婵。”雁衡嗤笑,颇为愉悦。
他抬了抬下颌,示意道:“说说看,我今日心情好,指不定就答应了。”
纪云婵指尖不知觉地绕紧帕子:“住在城西时,有一家邻居经常帮我们的忙,如今他遭了难......”
雁衡脸上笑容消失。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视线落到她缠着帕子的手上,“你也知道有的话不该说。”
纪云婵缩了缩手。
勇气仿佛蜗牛触角,一碰就没。
她讪讪地不再说下去,带着点侥幸,至少雁衡给了她一个承诺。
第24章
银白的刀刃划过,惊落了树
梢的雪。
院中两人,一站一坐,对战了半炷香,胜负已分。
雁衡收刀入鞘,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心中一片畅快。
“功夫倒是有长进。”
他评价了一句,又吩咐道:“常岁,你去查查那个穷秀才,遭了什么事。”
穷秀才......这话真是又刻薄又精准。
常岁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闻声艰难地站了起来......难怪主子关注,郑永此人实在是像当年的那位,想不额外关注都难。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跟徐大人暗中查的舞弊案有关,此人蒙冤,被知州扣了下来。”
原来是个冤大头。
雁衡嗤笑,“此案牵连甚广,借着监考暗中查倒是聪明地很。”
“只是这里头不少枝节跟滕王那边也能扯上点关系,树大根深,一时不好做。”
若是一日不破,那穷秀才怕就要被关一日。
雁衡私心不想他整日在纪云婵跟前晃悠,却更不想纪云婵为此人挂心。
且这人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比当年那位差远了。
纪云婵不至于眼光这么差,图一时新鲜罢了。
雁衡评判完,将帕子一扔,吩咐道:“旁的也就罢了,把他捞出来。”
就当是替他家圆圆还人情了,他心想,他家的。
常岁应声去办。
雁衡瞧了眼日晷,转身往屋里走。
边想着得在纪云婵面前提起才是,他这么宽宏大量,换她两句甜言蜜语不过分吧。
甜言蜜语仿佛已经经她的口说出来了,雁衡勾起嘴角,迈过门槛时不经意地想,什么时辰了来者?
方才瞧的日晷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失笑,摇了摇头,重新转身看了一回。
......
纪云婵对此一无所知,一门心思地铺在棋上。
她握着那个承诺,抛却杂念,浑然不曾深想。
在后来几日的下棋时,都聚精会神,进步飞速。
雁衡瞧她这专注的模样,想逗。
在险胜之后故意板着脸,撩着眼皮打量人,声音是偏冷的低沉:“纪云婵,你是不是......”
可心中有愧的人禁不住这些。
纪云婵瞳孔颤了颤,讨饶般地开口:“将军。”
雁衡性质颇好地抬了抬下巴,笑问她:“是不是回去偷偷练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这么想跟我和好?
又见她面有异色,心里奇怪。
“反应这么大,”他笑意落下来,皱了皱眉,“怕我?”
纪云婵心悬起又下坠、下坠。
她的阿衡在向她示好、向她走近,在修复两人带着裂痕之间的关系。
若她也想离他近一些,那此刻便该嗔该娇,而不是疏离地摇头。
可她要拿他给的承诺刺伤他,那几乎是一种背弃。
于是什么甜言蜜语都像是虚与委蛇,都像沾着毒的香烛,她情愿叫他期许少些。
于是她摇了摇头,将此事揭过去,问他道:“将军还想再下一局吗?”
雁衡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
连日的晴,雪彻底消弭。
窗子外传来鸟扑愣着往里撞的声音,动静大的生生催人,雁衡骂了一句蠢,打开窗子,取下信鸽脚上的信。
这时门外传来常岁的回禀,说是郑秀才的事办妥了,公文呈上来请主子过目。
雁衡打开信纸,随口道:“搁这吧。”
随即一目三行地看完了母亲的回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门外传来常岁与纪云婵的招呼声,雁衡将信连同那份公文收起来,抬头时纪云婵走了进来。
“给将军请安。”纪云婵躬身。
雁衡点头,坐到棋盘前,“过来吧。”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的蓝,揽镜自照时觉得纪云婵许会喜欢。
纪云婵自一进门便瞧见了,她禁不住心跳加快。
彼时那抹蓝总是站在人群中央,却会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向她走来,不管周围人如何起哄。
今时亦如往日。
纪云婵不敢想下去。
她走过去,抬手踌躇半晌,还是握紧了那枚棋子,一双杏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小心翼翼地问:“还是想求将军,我旧时邻居......”
雁衡闻声,很是不爽。
枉他为了今日打扮一番,纪云婵却满心要替那个穷秀才求情。
他抬眼瞥她,指了自己道,“旧时邻居。”
“是住在朔州城西的那个......”
雁衡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纪云婵垂眸,将手中捂热的棋子落下。
两人就此不发一言,静心凝神。
棋盘上的厮杀却逐渐白热化,连来上茶的人都忍不住屏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
相较于当初那一步尚且青涩的险棋,纪云婵如今的棋风明显成熟游刃许多,与雁衡追逐上下,撕咬地难舍难分。
半晌,她抓住一处不明显的疏漏,落下关键一子,正是这一子,叫雁衡气势恢宏的棋子有了颓败之势。
雁衡捏棋的手头一次慢了下来。
纪云婵乘胜追击,紧咬不放。
于是雁衡逐渐不敌,棋子被围追堵截,溃不成军,江河日下就在一息之间。
他轻轻摩擦了两下手中的棋子,最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