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嬷嬷早就看她不顺眼,两步上来就是一耳光。
“长姐!”“姐姐!”
一旁的弟妹痛心地叫着,却被死死摁住。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道,纪云婵只觉得五感尽失,耳鸣如蝉,随即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肿胀感。
纪云婵头微微偏着,白皙的脸颊这会儿已经发红、发肿。
自小到大从没有人打过她,这巴掌如一盆水兜头浇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纪云婵从身凉到了心。
自己天真的可笑。
本以为知州得知她的往事会对她失去兴趣,进而放过她……大错特错。
她第一次如此恐惧地意识到,在权面前,什么小伎俩都不管用,知州碾死她比碾死一只蚂蚁还有容易。
像是在佐证她的想法,一旁的嬷嬷打完了还不罢休,讽刺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怕是妓院里的婊子都比你干净些,还敢在这里横!”
这句话一出,更是作证了纪云婵的猜测。
一旁的纪秦年从没听过这么脏的字眼,不忍姐姐受辱,嘶喊道:“你住嘴!”
教习嬷嬷一个眼神,一旁的小厮猛地踹向纪秦年。
一脚又一脚,力道不减,更不停下。
“秦年!”
纪云婵想要扑过去,被人死死摁住。
另一侧,像是得了命令般,纪云娥的衣领被人猛地一扯,她尖叫着拽住,却不敌小厮的力气。
纪云婵匍匐着往前爬,指甲在铺着青石的地上挠出绝望的白痕,断了也浑然未觉。
“行了行了。”刘管事摆手,警告般地对嬷嬷说:“打坏了这张脸可如何是好?”
左右皆停了下来。
“纪姑娘,你有句话我不懂。”他往前走了两步,鞋面就在纪云婵跟前停了下来,“你说的‘出尔反尔’指的是?”
纪云婵脸贴在冰凉的地上,脱力间如萎靡的花,一句话说不出。
见她不答,刘管家“哼”了一声,他用鞋尖拨弄了两下纪云婵的脸
,也觉得这样一张脸可惜了,“先前让你跟了咱们老爷,你不肯,既然敬酒不吃——”
他拉长了调子,毫不留情地转身:“就别怪咱们老爷无情。”随即对压着纪云婵的家仆摆了摆手:“松开她吧。”
压着纪云婵的家仆松了手。
她扑过去揽过瑟瑟发抖的妹妹,又跪到起不了身的弟弟面前,心碎地小声唤:“秦年,秦年……”
“我没事,没事。”纪秦年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些什么,他勉强开口,“长姐,他们叫你去做什么,都不要答应。”
见弟弟如此模样,纪云婵不禁泪如雨下。
绑了人到一处却不处置,比起发落,的确更像威胁。
可如今已满盘皆属,她还能有什么筹码呢?
哪里由得她答不答应。
纪云婵头抵在弟弟肩侧,闭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只要别连累你们。
她拿手背摸了两下眼泪,对着刘管事缓缓跪了下去,垂头下,双目如死灰:“但凭管事吩咐。”
第13章
“纪姑娘早这么懂事,不久免了这许多的麻烦了么。”刘管事语气嘲讽。
他招了招手,身后有人将东西缓缓递上。
刘管事看了两眼,嘲讽地一笑,随即朝纪云婵一扔。
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衣。
他极尽讽刺地挖苦:“老爷仁慈,说纪姑娘既然喜欢男人,便去军营里呆着吧,想必那里头的汉子们也喜欢看你跳舞。”
纪云婵脑子“嗡”地一声。
“姐姐,不要!”纪云娥紧紧抱住长姐,崩溃地摇头:“不要答应……”
见纪云婵嘴唇颤抖,她猛地跪到刘管事身前磕起头来:“求管事高抬贵手,求管事高抬贵手……”
刘管事往后撤了一步,字字诛心:“听闻你娘上次的病还没好全?”
他留下一句:“纪姑娘好好想想。”说完便招了招手,一众家仆娴熟地堵嘴押走了纪云婵的弟妹,独留她独自跪在寒风彻骨的庭院里。
纪云婵一动未动。
绝望笼着意识,她脑中千头万绪。
怎么办?
军妓…母亲,落难……雁衡、云娥与秦年、父亲他…知州、跳舞……放过……
怎么办?
事到如今,她根本不相信知州会放过她的家人。
可还是得信......纪云婵无声地颤抖着,眼泪大把大把地落下。
总得有点渺茫的希望,她脑子不甚清明地想。
指尖的痛楚如同连同心脏,越跳越剧烈,越跳越清明。
她抬手,一动不动地看着血淋淋的手指,飘过前几日冻疮刚好的念头,遥远地如同夏日午后的华梦。
而如今是数九隆冬的黑夜。
知州要她死。
要她被折辱至死。
弟妹被关起来,母亲那边也瞒不了多久,届时若在再怒火攻心……纪云婵闭了闭眼,结成一缕的眼睫轻颤。
她的家人能活几时?
许是能拖着,好叫她心甘情愿地犒军。
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纪云婵看着地上的那单薄的舞衣,边抖边伸手,在即将触及时又脱力地落了手。
月拢在薄雾之后,银白如雪,冷霜晶莹剔透,同千里之外,那个承载她的京城并无区别。
纪云婵仰头,纤颈白皙脆弱,蒲公英般一碰即散。
有夜风吹过,她眼睫颤了又颤,嘴角抑制着不住地抖动,背猛然折了下去,如坠入泥沼的碎月。
她终还是对月无声地发出了两个音节。
“阿衡。”
好苦啊,阿衡。
我错了,我不该亲毁姻缘,不该自以为是。
她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衫被泪打得斑驳,却唯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衡。
我错了。
圆圆知错了。
眼眶水光映月,荡漾着的皆是绝望和心碎,纪云婵努力仰着头,想从那轮月亮上寻找一点慰藉。
好苦啊,阿衡。
朔州的冬日好冷,好长。
所以……能不能来救救我。
……
冰凉的泪干涸在面颊上,带来些许紧绷的涩意。
周遭空无一人,纪云婵慢慢地爬起来,改为坐姿,轻轻地捂住自己的膝盖。
她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冷静下来,尽量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去分析这件事的走向。
被押到这里之前托铃兰去送信,本是情急之中才出此下策,如今看来倒是极大的希望来源。
母亲那边今夜……她估摸了一下此刻的时辰,他们姐弟三人皆不归家,母亲怕是此刻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或许会将当年之事据实相告,求雁衡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一把罢。
她吸了吸鼻子,心想母亲的身子本就不好,担惊受怕奔走一场,又要因她受累。
纪云婵头埋进臂弯里,抱紧了自己。
起居活动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在淡如水般的日子里每天进行,而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
那个桃心脸的舞姬自打从知州床榻上下来之后,日子过的畅快无比。
知州时不时赏她东西不说,连教习嬷嬷对她都格外仁慈。
她深知她们这类人,不过是大人们取乐的玩物,又想起自己是卖了纪云婵得到的好处,而这人抄家流放了还一副高洁模样。
给谁看呢,装什么白莲花。
桃心脸舞姬摸了摸自己染了丹蔻的指甲,呸了一声。
果然没过几日,就见纪云婵遭殃了。
那群人向来都是扭送犯了大事的下人,不由分说就把那碍眼的白莲花给绑走了。
桃心脸舞姬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前一刻还在跟她说话的铃兰吓愣了,她刚想上前搭话撺掇,就瞧见这小丫头片子趁乱偷偷摸摸溜出去了。
不会给人送信去了吧?
这才认识多久,胳膊肘就学会往外拐了,桃心脸的丫鬟气不打一出来,阴毒地笑了一下。
既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起身,施施然地走出门去通风报信。
而凭一腔热血溜出门的铃兰,浑然不觉自己掉入了虎口。
她急匆匆地,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城东将军府她不认得,往城东走边走边问就是了。
她满脑子纪姐姐有难,对身后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嘭。”
钝器击打□□的闷响,单薄的身影应声倒地,几个凶残的家仆手持腕子粗的铁棍,走到了铃兰身旁。
血随着鼻腔流出来,地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众人看了一眼,随即不屑一顾地转头就走。
此刻,城西纪家。
纪母站在门口,凭栏远眺,望着黑漆漆的巷口。
日头早已落进了西山,她的三个儿女却迟迟未归,心中的不安与牵挂愈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