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身上那件袈裟。”
“再无欲无求,他们仍会争那件最华贵的袈裟,这就是他们的欲和求,等同俗世的钱和权。穿得破破烂烂化缘念经,那不是和尚,是乞丐,没有人愿意听一个乞丐念经,大寺大庙才有信徒,才有源源不断的香火。”
“一个毫无成绩的人如何让人信服?还不是靠我帮她披上袈裟,给了她一个机会。”
“还有你,如果我儿子只*是一个穷小子,或者你以后找到比我儿子更有钱的,你还会戴上这枚戒指吗?”
“我看未必,当初你为了五万块劝我儿子转学,不就是认为短期的五万比长期的俞珵更有价值吗?”
“所以俞珵的爷爷是比俞珵父亲更有价值的投资?”
一句话让俞母脸色大变,“你居然!?”
对话戛然而止。
面对俞母的暴怒,离玦几乎能猜到她险些脱口而出的怨骂,其实恰恰相反,离玦并不知情,不过是试探起了效,俞母的反应可谓不打自招。
俞夫人,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俞老夫人。
悲哀。离玦终于明白俞珵为何抗拒俞母,抗拒接管家族生意,抗拒和俞父争,连她都猜到的事,俞珵怎么可能猜不到,甚至身边亲朋好友,公司员工……因为这个不堪的内情,其他人会如何看待他、议论他?
那时俞珵才十五岁。
离玦心底窒闷。
“也许吧,人心易变,确实不比钱来得稳妥安心。”
离玦低着头,勉力平复胸口处涌上的苦闷,“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社会现实、人性贪婪追名求利,您试图把这些现象合理化普遍化无可厚非,因为那是基于您走过的路,所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但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
“小梅姐的确说得不对,我并不像您。”离玦抬起头,“我不理解、不认同、不尊重、不会做,这是我和您最大的区别,我不会像您,不会重复您。”
“我不否认自己喜欢钱,喜欢它带来的踏实感,但我不会刻意讨好或虚伪克制自己的物欲,喜欢的东西,我大胆承认,努力争取拥有,为自己争取,只为自己,不为任何人。”
“打着为某人好的旗号,本身就是一种恶。”
离玦语速很快,完全不给俞母说话的机会,“原本我还有些犹豫,但和您聊这一场,我发现自己很喜欢俞珵,心疼他经历的一切,毕竟您所做的事,得利的只有您,后果全由他承担。”
“您或许不知道,小梅姐和俞珵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们本是亲人,心里却因对方插了刺,俞珵无法原谅小梅姐对我做的事,小梅姐无法接受公司被搞垮的理由是俞珵。”
“而分明,是您夹在他俩中间。”
“我和您不一样,我很害怕失去身边某个人,我不会拿谁当自己的垫脚石,不会为了当人上人而踩上谁的肩膀,不会嘴上说着为谁好,实则剥夺别人的心血,或勉强别人做不情愿的事。”
“大概正因如此,所以俞珵愿意留在我身边。”
俞母几乎被气笑,“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
“这个问题由您来质疑,并不合适。”
被贬低,离玦并不畏缩,对上俞母阴深的眼神,“衡量相配与否的大众标准,无非家世门第财力或性情品德才华,显然您是前者,追求门当户对不无道理,但有心人刻意撮合的行为,不在此范畴内。”
“您用流言试图捆绑蓁茜,对方父母似乎不认为俞家或俞珵相配,宁可离开也不让自己女儿被道德绑架。”
“瞧,多公平,您选人,人选您,您挑剔别人的同时,别人也挑剔您,您认为的门当户对,别人认为门不当户不对。”
“甚至我说一句更难听的话。”离玦以牙还牙,“对方认为不配的,也许正是您本人。”
“你再说一遍!”
“俞夫人,稍安勿躁。”离玦笑了笑,“方才您说我不是东西,我不也照单全收?您怎么能指望一个不是东西的人对您说好话呢?”
俞母瞪目,恨不得把桌上的茶水全泼在离玦脸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让她濒临崩溃边缘,所有体面尽数撕开,无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我知道您不待见我。”
说好听是不相配,实则是瞧不起,离玦心如明镜,都是二流货色,还偏要分个高低。
“小梅姐也就罢了,您否定我,何尝不是否定自己的出身。”
“这也是我跟你的不同之处,我从不认为自己出身不堪,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都问心无愧值得嘉奖,未来也同样,您看,我和您又相反了,但……我不会否定您走的路。”
“那样的境况,您拼尽了全力。”
俞母眸光一黯。
“我很佩服,只是——”
离玦意外自己的心软,大抵,这也是她和俞母的不同。
好不容易爬上高坡,想当太太、当夫人、当一把手,想当的角色越来越多,欲望膨胀偏偏出师无名,于是争夺的手伸向至亲,拉拢、吞并,一点点填充自己的筹码,最终歪了方向。
多少从俞珵口中得知俞家集团的事,俞父贪图玩乐,俞母掌管最大的决策权却争议频生,老派家族企业无可避免迂腐旧势力,于是拘泥名正言顺,在意从中作梗的跳梁小丑,希望获得所有人信服。
离玦不解,若换作自己,必然走与之相反的路,排除异己,而非削弱亲信,让自己彻底掌权争取最大赢面,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俞珵身上。
历来更朝迭代都是由后朝书写前朝,赢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史册,掌权者享有绝对话语权,美化出身不过一句话的事,身处半山腰才会俯身在意山脚,矗立顶峰,脚下唯余奉承,可惧小人戚戚之言。
但她无法大放厥词,管理公司的艰辛并非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能体会,迎战一堆豺狼虎豹,还有随时给自己造局的俞父,厮杀中越发自卑出身、怕落人口舌,基于过往经验而局限选择,可能连俞母自己也陷入固有的怪圈——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儿子’。
为何不能为了自己?谁规定这家公司必须姓俞?
都争抢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梅董事长,对待自己人太狠,对待敌对阵营太优柔寡断,非长久之策。”
离玦站起身,“我已经拿到想要的答案,刚才的话,是我多嘴。”
“今天打扰您了,接下来辛苦您继续费心,我决定答应俞珵的追求,您若阻拦我也会见招拆招,假如我扛不住和俞珵分开,那也是败给您而已,您手下‘败将’众多,俞珵、小梅姐,多我一个,也算添砖加瓦。”
俞母眼角眯起,“威胁我?”
离玦摇头,“怎么会呢?我的目标从来不是第二位俞夫人。”
“其实您最清楚,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把希望压在别人身上简直死路一条,所以我从不期待谁的真心,也不预设和谁的结局,未来不明确,若幸运,我和俞珵会走一程路,若没那么幸运,那就走一段路。”
“哪怕最后关系结束,我也没失去什么,不过是从零到一再重新回到零,相反地,大概更后悔的人是您。”
“因为您的阻拦不是我该操心的事,该操心的是俞珵,毕竟我不是什么圣人,也没空管这些破事,所以您一定要努力,在给我添堵的时候,瞒得住他。”
“不然一不小心,我成为隔阂你们母子关系的坏女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78章
离玦独自在校湖边坐了很久,从下午到黄昏,从傍晚到黑夜,中途俞珵给她打来电话,聊了什么她忘了,浑浑噩噩没听进脑子。
于是当俞珵出现在眼前,她第一反应是自己这是坐了一天?
“你不是明天晚上才回来吗?”
俞珵背着旅行包,显然是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脸容疲惫。
“我妈,来学校了?”
还是让他知道了,离玦以为自己瞒得住,“听说学校新商场准备开业。”
“我上个月才知道这事。”俞珵眼神闪躲,“想不到还没开业她就来了。”
“哦,所以你打算开业那天把我带走避开她?”
“我……抱歉。”
离玦叹气,拍了拍身旁的座位,“赶回来很累吧,过来坐。”
俞珵放下包坐下,“你生气了吗?”
“没有,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我妈今天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