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会听不到一句句看热闹的讥笑,“带着个拖油瓶,那女人难嫁咯”、“不承认是自己生的不就得了,反正那娃没亲爹,谁生谁养哪有人认?”
若她听见这些话还会回家吗?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她一定乖乖到东子家去,听话,闭嘴,装傻。
到手的金龟婿险些错失,离淑芬和男人离开后,离燕狠狠教训了她,骂她差点耽误离淑芬的幸福。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说出‘幸福’这个词。
违和、虚伪,可惜她年纪太小,不懂反驳质问离燕口中的‘幸福’是不是钱,又正因年纪太小,让她忽略了另一个事实——
她的家,是可以为了所谓的‘幸福’,随时牺牲她。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出生。
“我也吓坏了。”
尘埃落定遥遥回首,过往成了蛀空的龋齿,深一吸气,风渗进牙缝隙,裸露的神经抽扯着酸楚,不痛,就是煎熬得难受。
她眸色黯寂,竟不知无家可归的彷徨何时烙铸在心底,“有那么一刻真的以为,自己要完蛋。”
亲人的爱不可奢及,她没拥有过,尚且能瞒心瞒脑欺骗自己,亲情不过是飘渺虚假的东西,无任何价值,不值一提,但房子,唯一的房子,她最后的归根落脚地,都失去了。
“幸好熬过来了。”离玦故作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喜她的轻描淡写,俞珵看着她,“那时候,你想过找我帮忙吗?”
“我的手机号没变,哪怕只是短短一瞬,有没有出现过联系我的念头?”
“没有。”离玦摇头,诚实坦言,“想过很多办法,唯独你不在其中,甚至从未想过我们还会见面,一开始我就默认高一暑假的分开等同永别。”
“看来我在你心里真的很没用。”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情况我怎么可能找你帮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珵望着眼前的废墟,“或许连我自己也没察觉到,从很早以前,我就期望自己能成为让你依赖的存在。”
“离玦,我想和你同行。”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离玦怔愣。
第75章
大姨和赵婆给两人准备了不少好吃的,离玦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后座,“宿舍没冰箱,先去一趟东子那儿吧,这些饺子香肠都是大姨自己做的,给东子刚好,省得他总是吃外卖。”
“你对那小子真好。”
“东子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小的,自幼被宠惯了。”离玦哪能听不出他微酸的语气,“我没有兄弟姐妹,他就像我不省心的弟弟,而且东子家里人对我真的很好,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这么说来……”俞珵煞有其事,“孙子变小舅。”
“??别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八道,说不定某天就实现了。”
“赶紧开车!”
回程一路高速,两人在东子出租屋吃过晚饭才离开,回到学校已晚上十点,离玦困得打哈欠,想必俞珵更累,她主动到后备箱搬行李。
俞珵顾着退出导航慢了一步,发现两个笨重的行李箱都搬下来了,见离玦又要搬背包,连忙上前接过,“我不是你弟。”
“怎么了?”离玦疑惑他气急的表情,“累了吧,我来。”
“不用。”俞珵背起自己的包,“离玦,我不是你弟也不是你哪个亲戚,我不需要你帮我做这些。”
“只是一个包一件行李而已。”
“不止是一个包一件行李,我希望你能区分开,我和东子还有陈家全是不一样的。”
末夏月色安静,停车场远离生活区,环境清幽,前方是清郁的樟树群,樟叶随风摇晃,碰撞间发出沙沙声,与不远处的竹林隔空对话。
“你看待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手足,互相帮忙无可厚非,但我不愿意你这样看待我,离玦,我花那么多精力和心思,不是为了被你照顾。”
他的意图向来处于明处,生怕她落入往常的惯性,提心吊胆步步矫正,不断重复提醒他的用意他的目的,指间的银戒始终张扬,只为让她时刻注意到独属于他的野心。
“我知道。”
离玦一瞬错愕,看了眼脚边的行李箱,自然懂他的意思。
他表白过,无论表白的方式是郑重还是仓促,他的心意清晰传达,那条戒指项链一直挂在她的脖子上,沉甸甸的,“我没有混淆。”
“也没有表示。”他口吻委屈,“不然你自己说,走向‘喜欢我’这条路还要多久?”
将帅对弈,車棋突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跨过楚河汉界直逼战营,相仕乱了阵脚,回答不上,离玦目光闪避,“好像……我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原地踏步。”
是这样吗?离玦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有那么难吗?”
“喜欢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就没有让你提起兴趣的优点?”
语气带着控诉,仿佛讨糖的孩童,他迈前一步,带着诱惑咄咄逼人,“真的一点也不心动?”
离玦红了脸,两人距离过近,约半臂之距,她看到他的鞋尖,感受到他的呼吸,甚至隐约听见他的心跳。
不对,她不确定耳膜鼓响的咚咚声是他的心跳还是她自己的,很嘈杂,像绕茧的白丝,把所有声音收拢耳膜,无穷无尽地扰乱思绪。
俞珵看着她。
“我们换个方式吧。”
“什么方式?”
“你不许生气。”
话音刚落,俞珵牵起了她的手。
与之前假装十指相扣不同,他动作急切却温柔,覆握住她手一瞬,温度极高。
无措间,离玦被拉进一个宽实的怀抱。
她不比他高,鼻尖恰好到他的下巴,他一手圈环她的腰,一手揽住她后脑勺,脸庞不自觉贴靠向他肩膀时,大脑一片空白。
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他的味道。
清新的柑橘果香。
“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雨后青草味。”
俞珵壮着胆子拥紧她,头埋在她肩窝,“像下雨后的泥土香气,我很喜欢。”
“我吗?”
“嗯,以前在你家阁楼,我们坐在一起,这股味道就在我鼻腔散不去。”
离玦喉咙酸涩,怎么可能,她身上明明只有令人作呕的霉味。
曾经她是那么自厌自己的味道……
“我……我也在你身上闻到类似橘子的水果香。”
俞珵挑了挑眉,“是吗?原来我们都一样。”
离玦红着眼圈吸鼻子,“哪里一样,肯定是你衣服洗不干净,还残留洗衣液的味道。”
俞珵噗呲笑了。
“再不干净也是洗衣机洗的。”他笑够了,又道,“听说喜欢一个人,会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俞珵在她耳畔呢喃,“大概,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更早喜欢你,无意中认定了你。”
“离玦,说不定你也是。”
夜间犹有凉意,过往的懵懂有了实体,羞赧与悸乱掺半,不知是什么情绪在作祟,惹乱了克制已久的理智,离玦迷迷糊糊几乎说不出话来,咬紧唇,过了许久终于把羞意压下。
“我才不是。”
“嗯,是洗衣液的错。”
更难为情了,她红着脸嘴硬哼他,“文绉绉的话说出来还真不害羞。”
“我当年就是因为害羞,错过了你。”
“看不出来呀,俞同学原来是早恋的坏苗子。”
“也得女主角答应,不然我无缘这条路。”俞同学笑笑,又轻声问,“女主角,刚才我牵你的手,你讨厌吗?”
离玦抿唇,在浓重的羞意中摇了摇头。
“那,现在我抱着你,你讨厌吗?”
掌心的温度透过后背传进身体,他的怀抱炙热,几乎要把她灼烧焚融,离玦鼻梁抵在他肩膀上,蹭着那柔软的衣料,又摇了摇头。
隐约听到他狡黠的笑声,呼吸亦随之变得短促,炙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扫在她颈侧,他忽地撩起她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戒指在皮肤上游走,痒得心乱。
“你的头发长了。”
“大半年没去理发店了。”
“重新遇见你那天,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因为我的长头发?”
“嗯,我当时还想,一定是五中的义剪取消了,害你只能留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