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珵眉心紧拢安静听着,努力捋清她话里的意思。
“我设想过这可能是一条警告。”离玦越说越慢,“但这个念头过于荒唐很快被我否决了,没想到……”
没想到并不荒唐。
“因为我,梅亭特意发朋友圈警告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发这条朋友圈背后的原因。”离玦双手握成拳一点点收紧,梅亭的那一句‘她是我的姚先生’犹在耳边。
那时单纯以为这句话指的是俞母让梅亭劝俞珵转学,如今看来,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
看似好人的‘姚先生’递给梅亭一根拐杖,协助挽救那摇摇欲坠的事业大楼,然而真实的内情是,打砸破坏那栋楼的人,正是‘姚先生’。
打断你的腿,再假惺惺赠予你拐杖。
“小梅姐说她迫不得已,说事业正处危急关头,不得不听从你妈妈的意思劝你转学,并希望由我出面。”
“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非让我来说,这事明明与我无关,我甚至猜想过是梅亭不愿与你撕破脸,都没怀疑是你妈妈的意思。”
“原来整件事根本不难懂,家长会后你妈妈察觉到你喜欢我,无法左右我对你的影响,于是让梅亭发朋友圈警告我。”
“偏偏我不知进退,最后没办法,她利用梅亭的公司,逼梅亭让我出面,由我充当这个恶人,这样一来,你顺利转学离开五中,我们的关系也因此恶化。”
若是这样的真相,梅亭到底遭受了什么无妄之灾。
“怪我气昏头没往这个方向思考。”离玦神色懊恼语速变急,“几年前文化IP卵生产业正值风口,如果我识趣,小梅姐的公司不会遭受这些,她的事业能顺利发展下去,一步步做大做强。”
“那是她大学毕业后创办的公司,是努力了整整两年的心血,是我间接毁了她。”
“离玦……”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那条朋友圈暗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为什么不当一回事,竟然不自量力对你说我们跟郦中的其他人不一样,我凭什么说这些,我分明什么都做不到,还连累了小梅姐……”
“离玦!”
眼见她内疚自责,逐渐语无伦次,俞珵打断她的话,“你冷静一点!”
一声低喝,离玦整个人呆愣下来,胸口强烈的窒闷感像压了万吨巨石,那石头的尖角对准她喉咙,咫尺的距离几乎逼得让她喘不过气。
“抱歉,没有证据揣测你妈妈,是我胡说八道,对不起。”她垂眸,眼神空洞发虚,“今晚的话你当没听过吧。”
说完离玦站起身要走,俞珵连忙追上前拦住她,“离玦,你等等。”
离玦脚步不停,俞珵攥紧她的手腕。
她脸色很难看,手也是凉的,比起震惊更多的是愤怒,两人动静不少,一旁的人纷纷朝他们看,俞珵把她拉到角落,“你别急,让我先去问清楚好吗?”
“没有证据你怎么问?她会承认自己做过的事吗?”离玦几乎是咬牙出声,“真没料到三年前的破事,居然能重新翻出新花样。”
“你不知道搬家那天我对小梅姐说了什么,那么过分的话,如果你是我,你根本做不到狗屁的冷静!”
“我就是你!”
嘶喊声骤停,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极重,四目静然相对,缄默间,彼此的眸光从愤然到黯寂,最后仅剩悲凉。
眼前蒙了尘雾,层层拨开,终于看清俞珵肩膀上高高悬吊的数万根隐形钢丝。
内里,是塞满稻草的灵魂。
“离玦,我就是你,我和你一样,都是始作俑者。”
“你的那一句‘如果不是我’也适用于我身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才是最大的原因。”
离玦怔住了。
第72章
月色楚楚可怜。
半天才平复下来,离玦手腕隐隐作痛,俞珵仍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她抬手,“自力更生哥,你弄痛我了。”
俞珵不情不愿放开,“名字是你让换的,现在喊的人也是你。”
“我有支配权,有意见?”
他哪敢说不,两人站的位置昏暗,双双默契走向跑道,离玦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块,“小梅姐的公司,真的一点扭转的余地也没有?”
“不清楚,我也是听说的,我和梅亭没有联系了。”
没联系是什么意思?脚下是塑胶跑道的起点,离玦踩着最边上的数字‘10’,沉默了下来。
跑道不时有夜跑者经过,她静静注视着一道道健跑的身影,“我还是想知道。”
已料到她不会轻易放弃,俞珵并不意外,“需要我帮你去问吗?”
“不用,我自己问。”离玦眺望着灯火通明的足球场,“我想找你妈问清楚。”
“我妈?你要找她?”
“嗯,我承认自己今晚的猜测很极端,但这个设想已经产生,唯有尽快求证,如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向你和你妈妈道歉。”
“可如果和我所猜想的那样,我希望得到一个说法,我要知道原因。”
“那,改天周末我陪你去找她吧,我妈她很忙,平时估计很难约上。”
“没必要,她会来找我的。”离玦胸有成竹,“你过来。”
认识以来,俞珵始终欣赏离玦的果敢,处事一针见血直刺病灶,尽管偶尔让人目瞪结舌。
这不,她突然牵起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十指紧扣,那一刹,他脑容量嗖一下占满,宕机了。
脑子成了烧开的水壶,噗噗喷出蒸汽白烟,掌心温度急攀,俞珵傻眼看着她拿出手机,飞快拍下两人牵手的照片。
又迅速放开,那磊落淡定的模样,无情得很。
一颗心升了又降,悬在半空晃啊晃,不等他产生羞意,手心已经空了,俞珵哀怨,表白后的第一次牵手毫无暧昧而言。
要是日后他的乖孙们问爷爷你和奶奶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感觉,他一定回答自己是一坨面团,任由离奶奶捶打揉搓。
“你的大胆显得我很扭捏。”俞珵郁闷点开她发来的照片,猜出她的用意,“发朋友圈?”
“嗯,你上网找个官宣文案,暗示一两句跟我有关,别太刻意,遮遮掩掩才见效。”
俞珵欲哭无泪。
结果未等俞母来找,离玦先偶遇梅亭。
就是这么巧合,暑假将至,离玦面试家教兼职,结束后顺路到张筝儿工作的商场,等待好友下班一起回家,而梅亭恰好从一家婚纱店走出来,两人迎面撞见。
“小梅姐。”这次,离玦先打招呼。
“小玦,真巧。”梅亭朝相送的店员挥挥手,“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的商场,没料到就遇上你了。”
她也没料到,离玦看了眼店招牌,“小梅姐,您这是……”
“我年底订婚。”
离玦一愣,“是吗,恭喜您。”
梅亭摇了摇头,并未多谈自己的婚姻,“来买东西?”
“不是,筝儿在附近上班,我来等她下班。”
“你朋友?”梅亭想了一会才记起张筝儿,“她在商场兼职?”
“是正式工。”
“这么小就出来工作。”梅亭自语,又道,“反正还有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吧。”
恬雅的咖啡店,店员端上饮品和甜点,梅亭尝了一口冻饮,喝不惯放下了,“上次见面就想说了,你头发长了,很好看。”
忽然被夸,离玦有些不自在拨弄一下发尾,“谢谢,一直没剪,不知不觉就留长了。”
“嗯,头发和时间都是一眨眼的事,一眨眼头发长了,几年也过去了。”
说话时梅亭习惯性摩挲指尖上的甲片,语气淡淡的,离玦有些恍惚,后墙上画了一整幅龟背竹彩绘,梅亭坐在大片彩绘前,身上穿着同色丝绸吊带裙,整个人几乎要融进一墙深绿里。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梅亭变了,全无第一次踏进杂货店,为创业租住便宜民居房的希冀与冲劲,一双眼睛无神木讷,眉间的疲惫怎也掩不住。
那是遭受挫败被夺走精神气的一翘不振。
分明三十岁不到。
“听说小珵最近挺闹腾的,好像还去了省外山区支教?我很久没联系他了,你俩在学校会见面吗?”
离玦点头,“偶尔会一起吃饭,我和筝儿租住他的房子,少不了见面。”
她毫不避忌坦言,梅亭不说话了。